永宁侯府的花宴,是京城冬日里难得的盛事。
马车还未到府门前,已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江止扶着出云的手下车,抬眼便见侯府朱门大开,两排鎏金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生辉,映得门楣上“敕造永宁侯府”六个御赐金字灼灼生光。
府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虽是寒冬,侯府暖棚里却春意盎然。数十盆精心培育的名贵茶花开得正盛,粉的如霞,白的似雪,红的像火。暖香混着酒香、脂粉香,在雕梁画栋间缭绕不绝。京中大半的名门闺秀、贵妇人皆已到场,珠围翠绕,笑语盈盈。
江止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牡丹纹的袄裙,外罩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点翠步摇,清雅端庄。她刚一露面,便有几位相熟的夫人围上来寒暄。
“王妃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听闻王妃在慈安堂办了几件善事,真是菩萨心肠。”
江止含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深处寻去——她在找林清辞。
永宁侯府的嫡女,她自幼的手帕交,京城里唯一知道她曾习过剑、向往过江湖的人。
正想着,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止!”
江止回头,对上一双明亮的杏眼。林清辞今日穿了身海棠红遍地锦的袄子,梳着飞仙髻,簪一支赤金镶宝的鸾鸟步摇,明艳得如同这满园茶花里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她拉着江止,对周围夫人笑道:“诸位夫人恕罪,我与阿止有几句体己话要说,先失陪了。”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江止拉出了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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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辞的闺房在侯府最深处的小院里,推门进去,满室书香。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古籍珍玩,案上笔墨纸砚皆非凡品。
“坐。”林清辞屏退左右,关上门,脸上那副端庄淑雅的笑容瞬间褪去,露出一丝狡黠,“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走到床边的紫檀木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铺着深蓝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把剑。
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没有任何纹饰,剑柄缠着乌黑的细绳,绳结是江湖人常用的“连环扣”。朴素,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林清辞将剑取出,递到江止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江止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冰凉的剑鞘。
她当然记得。这是她十三岁生辰时,林清辞送她的礼物。不是什么名剑,只是城西铁匠铺里打的一把寻常青钢剑,却是她拥有的第一把真正开过刃的剑。
“你一直收着?”她轻声问。
“废话。”林清辞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套衣裳——石青色的箭袖劲装,没有任何绣纹,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止看着她手中的衣裳,又看看窗外笙歌鼎沸的暖棚,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清辞挑眉,“外头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来赏花的?不过是借着花宴交际攀附罢了。咱们溜出去半个时辰,谁也不会发现。”
她说着,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袄裙盘扣:“快些,我都憋闷坏了。”
江止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中那点犹豫忽然散了。她笑了笑,也动手解自己的衣带。
换好衣裳,两人从后窗翻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侯府后院的一片空地。
这里原是演武场,永宁侯年轻时曾在此习武。后来侯爷去了边关,此地便荒废了,只余几株老松,一地枯草。
林清辞拔出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一闪:“来,让我看看你的剑可还利索。”
江止握住剑柄。
熟悉的触感自掌心传来,像一道电流,唤醒了她身体里沉睡多年的记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手中长剑已如游龙般刺出——
第一式,平沙落雁。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她的步法有些生疏,手腕的力量也不如从前,可那股“势”还在。剑随心动,身随剑走,几个起落后,她的呼吸渐渐与剑招融为一体。
林清辞在一旁看着,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欣赏,最后却浮起一丝心疼。
一套剑法练完,江止收势,额头已沁出细汗。她拄着剑,微微喘息,脸上却浮起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痛快!”她笑道。
林清辞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轻声道:“阿止,你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江止一怔。
笑容渐渐从她脸上褪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
“清辞,”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从前的那个江止,好像已经死了。”
“胡说。”林清辞握住她的手,“她只是睡着了。你看,一握剑,她不就醒了吗?”
江止摇摇头,将剑还入鞘中:“不一样的。从前的江止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的江止……”她顿了顿,“连出府一趟,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林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后日,我要去西山打猎射箭,你可要同去?”
江止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我身边……有暗卫。沈碑不会让我离府的。”
“暗卫?”林清辞挑眉,“那简单。你先出府,咱们在城外的‘听雨茶楼’会合。我找个身形与你相仿的侍女,扮作你的模样,坐着你的马车回府。至于你——”她狡黠一笑,“换身男装,随我上山。西山猎场是我家私产,闲人不得入内,暗卫进不去。”
江止心动了。
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沉寂已久的心底燃起。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未出阁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的小姑娘。
“真的……可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当然。”林清辞拍拍她的肩,“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约定好后日辰时在听雨茶楼碰面。江止换回原来的衣裳,将那把剑重新放回匣中,却将匣子留在了林清辞那里。
“先放在你这儿。”她说,“等我……等我自由了,再来取。”
林清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抱了抱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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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江止靠着车壁,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云看着她,轻声问:“王妃今日似乎很高兴?”
“嗯。”江止闭着眼,“见了老朋友,说了些从前的事。”
出云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
车帘外,暮色四合。街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江止掀帘看了一眼,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自由地走在街上,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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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江止服了药,早早歇下。白日里耍剑的疲惫涌上来,她很快沉入梦乡。
书房里,烛火通明。
沈碑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出云,一个是今日暗中跟随江止的暗卫首领。
“说。”沈碑的声音平静无波。
出云先开口:“王妃今日去了永宁侯府花宴,与林小姐相谈甚欢,中途离席约半个时辰,说是去林小姐房中叙旧。奴婢守在门外,未听见具体谈话内容。”
暗卫首领接着道:“王妃与林小姐从后窗翻出,去了后院荒废的演武场。林小姐给了王妃一把剑,王妃练了一套剑法,约一炷香时间。之后二人回房,又待了约两刻钟,王妃便告辞回府。”
沈碑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剑?练剑?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山竹林里看见的那个身影。红衣少女,剑光如雪,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那个江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她们说了什么?”他问。
暗卫首领低头:“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打猎’‘射箭’‘西山’‘后日’等字眼。似乎是……林小姐邀王妃后日去西山猎场。”
沈碑闭上眼睛。
西山猎场。永宁侯府的私产,闲人免入。若江止真想去,确实是个摆脱暗卫的好地方。
他挥挥手,让二人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沈碑走到窗前,推开窗。寒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花苞在夜色里像点点星子。
“阿止,”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何时才能……只想着我呢?”
他知道这想法自私,知道这念头荒唐。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想让她眼里只看得到他,心里只装得下他。想抹去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牵绊,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那样的江止,就不再是江止了。
就像把一只鸟关进金笼,它会停止歌唱。把一朵花移进暖房,它会失去芬芳。
他爱她,爱的是那个会笑会闹、会耍剑会骑马、眼睛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江止。若将她困死,他便是在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这认知让他胸口闷痛。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画——是江止。画中的她穿着藕荷色袄裙,站在梅树下,微微侧首,唇角含笑。
那是他想象中的她。
真实的地,此刻正睡在隔壁房间,梦里或许想着后日的西山之行,想着如何摆脱他的眼线,想着短暂的自由。
沈碑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无法落笔。
最终,他将笔搁下,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他轻声说:
“去吧。”
“去见你想见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只要你……记得回家。”
窗外,北风呼啸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