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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

锁云记

大婚第三日,宫里的旨意天未亮便到了王府。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平直,像一把薄刃划破清晨的寂静。按礼制,亲王新婚当携王妃入宫谢恩,但如此急切,仍透着一股不寻常。

马车是亲王规制的朱轮华盖,车内熏着龙涎香,铺着波斯进贡的绒毯。江止端坐其中,一身亲王妃朝服沉重如山。车帘晃动间,她掀开一角。

晨雾未散的街角,几个佝偻的身影蜷缩着。破碗空空,初春的寒气让他们瑟瑟发抖。

“停车。”

她的声音不大,驾车的侍卫却立刻勒马。

沈碑侧目看她。江止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那几个乞丐。她没说话,只将几枚银锭轻轻放入破碗,又从另一个荷包里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那是今晨厨房备的,她没动。

“夫人慈悲……”老乞丐颤巍巍要磕头。

江止虚扶了一下,转身回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重新滚动。

“你可知,”她没看沈碑,目光仍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今日你赏他们一锭银,明日宦官加征的赋税,便能夺走他们十锭。”

沈碑沉默片刻,温声道:“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看见了,又能如何?”江止终于转过头,眼神清凌凌的,“如今朝堂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陛下沉疴难起,司礼监批红代笔,内阁形同虚设。三位皇子——大皇子幽禁,四皇子与九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底下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宗室。满目疮痍,苦的都是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依你看,东宫之位,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这是极危险的问话。马车虽是他们自己的,但街市耳杂,谁也不知隔墙有无耳目。

沈碑抬手,为她理了理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夫妻间的亲昵。同时,他的声音也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九皇子有靖王鼎力支持,近来风头无两。但论治国之才、朝臣根基,四皇子更胜一筹。”他指尖在她袖缘轻轻一点,“只是如今,风往哪边吹,树就得往哪边倒。靖王之势……如日中天。”

“靖王。”江止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淬着冰。

正是这位御前第一红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一月前在朝会上当众弹劾她父亲“结党营私”,字字诛心,逼得江家险些万劫不复。

马车在此时缓缓停下。

宫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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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三重朱门,走过九曲回廊,帝王的寝宫“养心殿”终现眼前。殿内药气浓重,混着沉檀香,闷得人透不过气。

龙榻上,嘉裕帝半倚着,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他先受了沈碑与江止的大礼,说了几句“佳偶天成”“早生贵子”的套话,目光却始终在江止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江阁老……可惜了。”皇帝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不过文正王稳重,有他护着,你便是安稳的。”

江止垂首:“臣妾惶恐,谢陛下关怀。”

“行了,王妃便去后宫走走吧。”皇帝摆摆手,状似随意,“贵妃们都想见见新妇。尤其是……贞贵妃。”

沈碑扶江止起身时,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贞贵妃,靖王之女,闺名苏明璃。三年前靖王为固皇恩,将这位才貌双绝的嫡女送入宫中,年方十七便封了贵妃,荣宠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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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贞贵妃所居的“长春宫”,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

苏明璃端坐主位,身着妃红宫装,云鬓金钗,容貌确是极盛,只是那眉眼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骄矜。她没起身,只抬了抬手,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响。

“王妃来了,坐吧。”声音娇柔,却没什么温度。

江止依礼坐下,另外几位位份较低的妃嫔也在座,殿内一时安静得诡异。

“早听闻江家女儿才名,”苏明璃拈起一枚蜜饯,慢条斯理地说,“如今一见,果然……端庄持重。只是这面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新婚劳累,或是心中……有事未平?”

话里藏针。暗指江家败落,她心事重重。

江止抬眼,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地疏离:“劳贵妃娘娘挂心。臣妾只是昨夜贪看庭中月色,睡得晚了些。倒是娘娘,春日易燥,这殿内熏香浓郁,还需多开窗透气,免得……郁结于心。”

苏明璃拈蜜饯的手一顿。

几位妃嫔低头抿茶,装作没听见。谁不知贞贵妃圣宠虽隆,却因父亲是宦官,背后常被讥讽“奴婢之女”,且入宫三年无所出,最忌“郁结于心”四字。

“王妃倒是体贴。”苏明璃放下蜜饯,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听闻王妃未出阁时,常爱骑马射箭?真是好兴致。不过既入了王府,那些江湖野趣,也该收收了。毕竟……文正王府,最重规矩。”

“娘娘说的是。”江止神色不变,“规矩自然要守。只是臣妾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便如骑马射箭,虽是玩乐,也能强身健体、开阔胸襟。若一味困于方寸,反倒易生……狭隘之心。”

苏明璃脸色微沉。

这时,一旁的和嫔笑着打圆场,说起御花园新进的几株绿牡丹,话题才被勉强扯开。又坐了一盏茶功夫,江止便以“不打扰娘娘休憩”为由,告退出来。

走出长春宫很远,她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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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养心殿侧殿。

皇帝服了药,精神略好了些,屏退左右,只留沈碑一人。

“沈碑啊,”皇帝看着他,目光深幽,“你自幼沉稳,是朕最放心的孩子。如今成了家,更该稳重行事。江家的事……朕心里有数,但眼下,不是翻案的时候。”

“臣明白。”沈碑躬身。

“你明白就好。”皇帝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江氏虽好,终究是戴罪之身。朕的十二公主,今年十六了,性情温婉,朕视若珍宝。她……一直很仰慕你。”

沈碑心头一凛。

“朕想着,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若娶了公主为正妃,江氏为侧室,既全了皇家体面,也保了她一生平安富贵。岂不两全?”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响。

沈碑撩袍跪下,额头触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何德何能,岂敢以罪臣之女与公主并立?且臣新婚,若立刻另娶,恐惹天下非议,有损公主清誉,更辜负陛下信重。此事……万不敢从命。”

他句句在理,字字谦卑,将“不敢”说得恳切至极。

皇帝盯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朕……随口一说罢了。你既无意,便罢。”

沈碑起身时,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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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暮色已沉。

折腾一日,江止面上倦色难掩。马车微微摇晃,她起初还强撑着端坐,不知不觉间,眼睫渐渐垂下。

沈碑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了,眉头却依旧轻蹙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忽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沈碑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她的头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动作小心得像是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她没醒,只是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沈碑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肩头的衣料。他不知她梦见了什么——是江家风雨飘摇的府邸,是再也无法纵马的山野,还是那个被困在深宅中、逐渐消亡的自己。

他只知道,这眼泪,是他亲手酿成的苦酒。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沈碑犹豫片刻,终究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她比想象中更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刚踏上台阶,怀里的人动了。

江止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泪雾和迷蒙。待看清眼前情形,那点迷蒙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

“放我下来。”她声音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羞恼,只是陈述。

沈碑手臂僵了僵,依言将她轻轻放下。

江止站稳,理了理衣襟,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往府内走去。暮色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直,决绝,一步步踏入那座灯火渐起的、华美而寂静的牢笼。

沈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肩头被泪水濡湿的那一小片,在初春的夜风里,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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