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沈碑的手仍托着江止的臂弯,掌心的温热透过层层嫁衣传来。她步履极稳,却像一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每一步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那是江家教了十五年的闺仪,已刻进骨血。
洞房内,红烛高烧。
龙凤喜烛足有婴儿臂粗,烛泪沿着鎏金烛台层层堆叠,像凝固的时间。满屋铺天盖地的红:红帐、红褥、红缎绣百子图的屏风。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混着新漆木器的味道,令人微醺,也令人窒息。
宫里派来的老嬷嬷立在屏风旁,面容肃穆如神龛里的塑像。她手中托着鎏金盘,盘中放着一柄玉如意,声音平板无波:
“请王爷诵却扇诗。”
这是规矩。新郎需吟诗打动新娘,新娘才肯移开团扇,以真容相见。
沈碑松开江止的手,后退半步。烛光在他玄色吉服的金绣蟠龙上跳跃,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竟显出一种陌生的威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宝扇迎归九华帐,
罗衣欲换更添香。
为问青天明月里,
可能留得彩云长?”
诗是前朝旧作,算不得惊艳,却应景。尤其最后两句——问青天明月,能否留住彩云——像是在问命运,也像是在问眼前这个以扇遮面的人。
嬷嬷上前,从江止手中轻轻取走团扇。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
沈碑呼吸一滞。
他见过江止许多模样:爬树时沾了泥的笑脸,练剑时专注的侧影,偷看话本被他撞见时惊慌羞恼的神情。每一种都鲜活,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可此刻烛下的这张脸,美得惊人,也空得骇人。
凤冠的珠帘在她额前轻晃,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那张精心妆点过的面容,眉如远山,唇点朱丹,可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倔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结了冰的湖面,映着烛火,却照不进一丝光。
她看着他,又像没在看他。目光穿过他,投向某个虚空。
嬷嬷奉上玉如意。沈碑接过,用如意轻轻挑起她脸侧一缕垂落的珠串——又一个仪式。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无意间触到她耳垂,冰凉。
“礼成——”嬷嬷的声音拉得悠长。
合卺酒盛在金杯里,以红线相连。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江止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行婚礼大礼,倒像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仪式。酒是御赐的琼浆,醇厚甘甜,她却咽得艰难,喉间微微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物。
饮尽,掷杯。
一仰一覆,吉兆。
嬷嬷与侍女们终于鱼贯退出。门扉合上的那一刹,屋外残余的喧嚣被彻底斩断,室内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
沈碑几乎是立刻转身,伸手去解她头上的九凤金冠。
“别动。”他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东西太重。”
金冠的机关繁复,他解得极耐心。指尖穿梭在珠翠之间,小心翼翼,生怕扯痛她一根头发。终于,沉重的金冠被取下,轻轻放在妆台上。紧接着是耳坠、项圈、臂钏……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首饰被卸下,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最后一支压鬓的金簪被抽离时,江止浓密的青丝如瀑泻下。
也就在那一瞬,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沿着精心敷过脂粉的脸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最后在下颌处悬垂片刻,“嗒”一声,落在她交叠于膝上的手背。
沈碑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那滴泪,像被烫到一般,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早已备好的紫檀衣柜中,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柔软的杭绸面料,是她在家时常穿的样式,甚至袖口还有她曾不小心勾破、后又绣上一小丛兰草补过的痕迹。
“换上吧。”他将衣裳放在她身侧的床沿,背过身去,“嫁衣厚重,穿着难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很轻,很快。她没有去屏风后,也没有叫他出去,只是在这满室喜庆的红光中,褪去那身象征着“王妃”身份的沉重华服,换上了属于“江止”的旧衣。
等她换好,沈碑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身素净的衣裙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些许活气,虽然眉眼间的郁结仍未散。
“跟我来。”他说,向她伸出手。
江止没动,只是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不是去别处。”沈碑声音更柔了些,“是去‘老地方’。”
她睫毛微颤,终于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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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院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据说是开府时太祖亲手所植。树冠如云,气根垂地,在夜色中显得苍茫而静谧。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
这里是王府内唯一不那么“规整”的地方,也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秘密据点。
沈碑提着一个小食盒,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江止。来到树下,他松开手,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坛酒,又拿出两只青瓷杯。
酒坛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两年前埋的。”他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散开来,混着夜风里的草木气息,“你及笄那日,你说想尝尝陈酒的味道。”
江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沈碑斟满两杯,递给她一杯。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抿了一口酒,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
“及笄那天,我们也坐在这里。”沈碑望着远处隐约的亭台楼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喝多了,指着月亮说要上去看看。我说,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当夫人,然后造一架能登月的梯子。”
江止握杯的手指收紧。
“你当时觉得我喝多了,在说胡话。”他转过头看她,眼里映着月色,温柔得像要溢出来,“现在,倒真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止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先前那种悄无声息的一滴,而是汹涌的、溃堤般的泪水。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裙裾上,浸开深色的痕迹。
沈碑没有劝,没有递帕子,只是静静看着她哭。直到她哭声渐歇,变成压抑的抽泣,他才轻声说:
“哭吧。我是你夫君了,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月亮……”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坚定,“我也真去给你摘。”
江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忽然说:“等天下太平,江家无事……沈碑,我哪怕死,也要和离。”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像烛火被风吹灭。他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低声道:“这话,等你父亲官复原职,江家安稳了再说,好不好?”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将那个“恨”字,那个“不愿”,轻轻推到了不确定的未来。
江止盯着他,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凉的:“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阿止,我什么都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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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如影。
重新躺回那张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时,沈碑从柜中又取出一床锦被。他将原先那床大红的鸳鸯被仔细铺在床外侧,自己盖上了新取出的那床。
“你睡里侧。”他说,“我睡觉安稳,不会挤着你。”
江止僵着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宽不过一尺,深如鸿沟。红烛燃到尽头,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随即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
她能听见身侧沈碑平稳的呼吸声,却知道他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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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未亮透,嬷嬷便来唤门。
按制,新婚次日需向王府尊长请安。沈碑父母早逝,府中最尊便是他的祖母,老荣国太夫人。
太夫人住在王府东侧的“松鹤堂”。院落古雅,廊下养着一对白鹤,见人来也不怕,悠闲地踱步。
堂内燃着檀香,太夫人已端坐正位。她年逾古稀,头发银白如雪,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素的翡翠簪子,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
沈碑携江止跪下敬茶。
“孙儿携新妇,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止身上。那目光不像审视,倒像在确认什么。许久,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起来吧,孩子。”
江止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太夫人却向她招招手:“阿止,过来。”
她依言上前。刚走到近前,太夫人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药香和檀香味。太夫人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
“好孩子,委屈你了。”太夫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府邸是金子打的笼子,可笼子里,未必没有真心。”
江止身体一僵。
太夫人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直视着她:“会没事儿的。江家会没事儿,你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说的是“好起来”,而不是“习惯”。
江止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慌忙低头,却看见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放了一样东西——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是最简单朴素的样式。
“戴着。”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不贵重,但护了我一辈子平安。”
沈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江止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祖母眼中深藏的怜惜,也看见那枚被放入她掌心的玉扣——那是祖母从不离身的东西。
敬茶礼毕,告退出来。
廊下那对白鹤正引颈长鸣,声音清越,穿透晨雾。
江止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平安扣,第一次,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王府里,感受到了一丝近乎疼痛的暖意。
而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的沈碑,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的影子,能在晨光中,与他的影子短暂地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