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已经好了。”苏锦儿低声道,侧身让开,“请……请进来说话?”
周管事却摆了摆手,依旧站在门外,笑道:“不必麻烦了。夫人交代,东西取了就走,不敢多打扰姑娘清净。姑娘将绣品交给鄙人即可。”
他越是客气有礼,苏锦儿心里越是没底。但她没有选择。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她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深蓝色的包裹,抱在怀里。入手的感觉很轻,却又重若千斤。
走回院门口,她将包裹递了过去。周管事双手接过,也没有打开验看,只是掂量了一下,笑容不变:“有劳姑娘了。手工费夫人已经提前付讫,姑娘无需挂心。”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递给苏锦儿,“这是夫人额外的一点心意,多谢姑娘费心。”
苏锦儿下意识地接过锦囊。入手很沉,是银子,而且分量不轻。
“夫人还说,”周管事看着她,眼神似乎深了一些,“姑娘手艺精湛,此事已了,便忘了最好。这巷子清净,姑娘的日子也清净,莫要让无关的杂事扰了心神。”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更像是一种告诫,或者说……封口。
苏锦儿捏紧了手里的锦囊,指尖冰凉。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多谢……夫人费心。”
周管事笑了笑,不再多言,将包裹小心地放进马车里,自己也上了车。车夫一挥鞭子,青篷马车调转方向,辘辘地驶出了巷子,很快消失不见。
院门还开着,苏锦儿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攥着那个冰冷的锦囊,心里也空落落的,并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事情……真的就这么了结了吗?柳夫人甚至没有亲自露面,只是派了个管事来,取走了东西,给了钱,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告诫。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得近乎冷漠,透着一种公事公办、不欲多牵扯的味道。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那种被利用完就随手丢开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那句“忘了最好”,真的能做到吗?那个符号,那些夜晚的煎熬,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锦儿,是谁啊?怎么站在门口?”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锦儿猛地回过神,连忙关上门,走回院子。“是……是城里云裳阁的,以前接的一点零活,来取走了。”她勉强解释道,将那个锦囊悄悄塞进袖子里。
母亲“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说:“取了就好。外面风大,进屋吧。”
回到屋里,苏锦儿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袖袋里的锦囊沉甸甸地坠着。她拿出来,解开系绳,里面是几锭雪花银,成色极好,还有一小串崭新的铜钱。这笔钱,够她们母女安稳生活好一阵子了,甚至能请个好点的大夫给母亲瞧瞧咳嗽的老毛病。
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苏锦儿看着这些银子,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钱,像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换走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刺绣手艺,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平静的心境,比如,对未来的确定感。
她将银子重新包好,锁进了那个旧木匣。连同之前柳夫人给的那块碎银,一起锁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段诡异的经历也一并封存。
日子似乎真的恢复了原样。苏锦儿不再熬夜,脸色慢慢恢复了些,也开始重新接一些街坊邻居的寻常绣活。母亲见她精神好些了,也跟着松了口气,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苏锦儿还是会从那些弯弯曲曲黑线的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那个淡青色丝绸上的黑色符号,成了她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区。她不再去想它,不敢去想它。她强迫自己相信周管事的话,相信事情已经了结,她应该忘了。
可是,有些印记,一旦刻下,就难以磨灭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苏锦儿去巷口杂货铺买针线。杂货铺的老板正和几个闲坐躲雨的人闲聊,说的正是城里最近的新闻。
“……听说了吗?城西柳家,就是那个做丝绸生意的大户,前些日子好像出事了。”一个老头吸着旱烟,神秘兮兮地说。
苏锦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针线包差点滑落。柳家?
“出事?出什么事?”另一个人问。
“具体不清楚,传得邪乎。”老头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小铺里,还是清晰可闻,“说是柳家老夫人,就是当家的那位柳夫人,好像得了急病,病得很重,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还有人说,不是病,是……是撞了邪,家里半夜闹腾,不得安宁。柳家现在大门紧闭,谢绝访客,生意都受了影响。”
柳夫人……急病?撞邪?
苏锦儿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想起了那块紫檀木牌,想起了那个符号,想起了柳夫人当时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焦灼。
“不会吧?柳家那么大的家业,也会……”
“家业大有什么用?有些事啊,说不清的。”老头摇摇头,“反正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唉,这世道……”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苏锦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胡乱付了钱,抓起针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杂货铺。
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柳夫人出事了!和那个符号有关吗?和她绣的那个东西有关吗?
周管事说“此事已了”,让她“忘了最好”。可现在,柳夫人出事了。这件事,真的“了”了吗?
恐惧,像这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瞬间淹没了她。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漩涡边缘,而那漩涡的中心,正是她亲手绣出的那个诡异的黑色符号。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冲进自己的屋子,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床底下的绣绷已经不见了,可那种被无形之物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昏暗,如同提前到来的夜晚。苏锦儿蜷缩在门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知道,有些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场她以为已经结束的噩梦,正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悄然回潮,将她重新拖入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