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一夜，苏锦儿几乎没有合眼。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屋里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每一次风声，每一次虫鸣，甚至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微弱搏动，都被无限放大，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击。床底下那个用厚布包裹的绣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隔着黑暗和距离，也散发着无形的、灼人的热量，烫得她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过，嘴唇干裂起皮。她用冷水狠狠地搓了几把脸，冰凉的刺激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她不能这样下去，母亲会看出来的。

强迫自己吃了点早饭，和母亲说了会儿话，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母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一个煮鸡蛋推到她面前。

白天依旧难熬。手里做着寻常的活计，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底。那个符号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柳夫人什么时候来取？取走之后呢？这件事就算完了吗？还是会引来别的什么？她甚至隐隐有种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那个符号本身，就像是一个引子，或者……一道门。绣完了，门就打开了，至于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种悬而未决、被动等待的滋味，比之前埋头刺绣时更折磨人。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又被焦虑和恐惧填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逼近。

又过了一天，依旧风平浪静。柳夫人没来，青衫男人也没出现。巷子里的日子照旧，阳光，炊烟，邻居的闲聊，母亲的咳嗽。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日子没什么两样。可苏锦儿知道，不一样了。她的世界，从接过那块紫檀木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寻常邻里的走动，而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午后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一抖，一件半湿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抓住，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攥得布料发皱。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巷子里停住了。停下的位置……好像离她家不远。

她僵在原地，耳朵竭力捕捉着外面的声音。似乎有人下了车，有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一步，两步……沉稳，不疾不徐。最后，停在了她家院门外。

“笃、笃、笃。”三下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像敲在她的心口上。

来了。是柳夫人？还是那个青衫男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母亲在屋里听到动静，问道：“锦儿，是谁啊？”

苏锦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不……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手搭在门闩上，冰凉。她停顿了片刻，猛地一拉。

门外站着的，不是柳夫人，也不是青衫男人。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布袍、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像个铺子里的掌柜或者管事的。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低着头，看不清面貌。

“姑娘可是姓苏？”中年男人拱手，语气客气。

苏锦儿点了点头，心跳如鼓：“是……是我。您是哪位？”

“鄙姓周，是城里‘云裳阁’的管事。”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受一位夫人所托，来取一件绣品。夫人说，姑娘知道的。”

云裳阁？苏锦儿隐约听说过，是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绸缎庄兼成衣铺，据说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柳夫人……是通过云裳阁找上她的？还是说，这位周管事，就是柳夫人派来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提到了“绣品”，又说“姑娘知道”，显然就是指那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