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第一次见到高晞月是在雍正十一年的夏天。那时候她还小，只有八岁，跟着父亲沈常明去高斌高大人府上送文书。高斌当时是江宁织造，她父亲在他手下做一个小小的书吏。

高家府邸很大，比沈兰因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瓦白墙，曲曲折折的游廊，园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她跟在父亲身后，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父亲深蓝色的袍角。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一个小花园，就听见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高晞月那时候十岁，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插着几朵新鲜的茉莉花。她正在园子里扑蝴蝶，手里拿着一把小团扇，跑得脸颊红扑扑的。旁边跟着两个丫鬟，也是笑着，追着她跑。

沈常明停下来，躬身行礼：“给大小姐请安。”

高晞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巧，嘴巴红润。她看了沈兰因一眼，又看看沈常明：“沈先生来了？我阿玛在书房呢。”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娇气，但不太让人讨厌。

沈常明应了声，正要继续走，高晞月又说：“这个妹妹是谁？”

“回大小姐，这是小女兰因。”沈常明拉了拉沈兰因的手，“快给大小姐行礼。”

沈兰因学着父亲的样子福了福身，小声说：“见过大小姐。”

高晞月走过来，仔细打量她。沈兰因有点紧张，她知道自己穿得朴素，浅青色的棉布裙子，袖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了。高晞月的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

“你多大了？”高晞月问。

“八岁。”

“我十岁。”高晞月说，把手里的团扇递给她，“你会扑蝴蝶吗？”

沈兰因摇摇头。

“我教你。”高晞月拉住她的手，就往花园深处走。沈常明想说点什么，但高晞月已经拉着沈兰因跑开了，他只好摇摇头，自己往书房去了。

那一个下午，沈兰因就在高家的花园里和高晞月一起扑蝴蝶。高晞月教她怎么轻手轻脚地靠近，怎么突然出手。沈兰因学得慢，总是扑空，高晞月也不生气，只是笑她笨。后来她们累了，就坐在亭子里吃丫鬟端来的点心。点心很精致，荷花酥、绿豆糕，还有甜甜的杏仁茶。

“你家在哪里？”高晞月问，小口小口地吃着绿豆糕。

“在城南。”沈兰因说，“比这里小多了。”

“那你常来我家玩。”高晞月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那以后，沈兰因真的常去高家。有时候是跟着父亲去，有时候是高晞月让丫鬟来接她。高晞月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哥哥，比她大不少，也不常在家。所以高晞月很愿意和沈兰因玩。

她们一起在花园里扑蝴蝶，放风筝，捉迷藏。春天的时候采花，夏天的时候在池塘边喂鱼，秋天捡落叶，冬天堆雪人。高晞月有很多玩具，漂亮的娃娃，会唱歌的八音盒，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总是很大方地分给沈兰因玩。

沈兰因也带自己的玩具来，但都是些简单的东西，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娃娃，几颗河边捡来的漂亮石子。高晞月不嫌弃，还说沈兰因的布娃娃“有特点”。

“你以后想做什么？”有一次，高晞月问沈兰因。她们躺在花园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

沈兰因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爹说，女孩子家，学好女红，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高晞月撇撇嘴：“没出息。我以后要嫁就嫁最好的人家。”

“什么样的人家是最好的？”

“当然是皇家。”高晞月说得理所当然，“我阿玛说了，我们高家女儿，就是要进宫的。”

沈兰因不太懂进宫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转过头，看着高晞月。阳光照在高晞月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真的很漂亮，沈兰因想，像画里的人。

雍正十三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那一年高晞月十二岁，沈兰因十岁。高家更忙了，高斌升了官，成了河道总督。府里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常明也忙，经常跟着高斌到处跑，一去就是几个月。

沈兰因还是常去高家，但高晞月没那么闲了。她要学的东西多了起来，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有时候沈兰因去找她，她正在练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弹的是《高山流水》。弹得不算太好，但已经很像样了。

“你来了。”高晞月停下，揉了揉手指，“烦死了，天天练这个，手指都疼了。”

沈兰因在她旁边坐下：“你弹得真好。”

“真的？”高晞月笑了，眼睛弯弯的，“先生说我还要多练。说我性子急，弹琴要静心。”

沈兰因点点头。她知道高晞月性子急，想要什么东西就要马上得到，想做什么事就要马上做。弹琴这种需要耐心的事，对她来说确实不容易。

“我阿玛说，明年可能要送我进宫。”高晞月忽然说，声音压低了些，“说是太后娘娘喜欢年轻女孩子陪伴，各府都要送适龄的女儿进去。”

沈兰因心里动了一下：“进宫？去紫禁城？”

“嗯。”高晞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点兴奋，“我还没去过紫禁城呢。听说很大，比我们家大十倍，不，一百倍。”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高晞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要是能被留在宫里，那就好了。”

沈兰因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起高晞月以前说的，要嫁最好的人家。皇家，那确实是最好的了。但她心里有点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乾隆元年春天，高晞月真的进宫了。十三岁，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高家摆了宴席，请了很多人。沈兰因也去了，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裙子，浅蓝色的，袖口绣了几朵小花。

高晞月穿着大红的吉服，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施了粉，看起来比平时更漂亮，但也更陌生。她坐在主位上，接受大家的祝贺。沈兰因跟着父亲上前行礼时，高晞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但没说话。

宴席很热闹，丝竹声，说话声，笑声。沈兰因坐在角落里，看着高晞月被一群夫人小姐围着，说着奉承话。她忽然觉得，高晞月离她很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

宴席结束后，沈兰因在回廊上等着。过了一会儿，高晞月出来了，换了一身便装，脸上的粉也洗掉了。看见沈兰因，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高晞月问，声音有点疲惫。

“我……我想送送你。”沈兰因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一弯月亮，“这个给你。”

高晞月接过去，看了看。香囊绣得一般，针脚有些乱，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她捏在手里，低声说：“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丫鬟找大小姐的声音，高晞月应了一声，又看向沈兰因：“我进宫后，可能不能常见面了。”

“我知道。”

“但我会记得你的。”高晞月说，眼睛看着沈兰因，“你也要记得我。”

沈兰因用力点头：“我会的。”

高晞月走了。沈兰因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弯弯的，像高晞月的眼睛。

那之后，沈兰因有两年多没见到高晞月。只听父亲说，高晞月在宫里很好，很得太后的喜欢，后来又被指给了当时还是宝亲王的皇上。乾隆二年，宝亲王登基，高晞月成了高常在。再后来，又晋了贵人。

沈兰因的日子还是那样过。她长高了，脸长开了些，但还是很普通的样子。她学女红，学做饭，学认字读书。有时候她会想起高晞月，想起她们一起扑蝴蝶的日子，想起高晞月说“我以后要嫁就嫁最好的人家”。

乾隆四年，沈常明调任京城，在一个小衙门里当差。一家人搬到了北京，住在城西的一个小院子里。北京很大，很热闹，但沈兰因不太出门。她帮母亲料理家务，照顾弟弟妹妹。

有一次，父亲回来，说在衙门里听人说，宫里的高嫔娘娘——就是高晞月——很得宠，皇上常去她那儿。还说高嫔娘娘长得漂亮，又会弹琴，皇上很喜欢听她弹琴。

沈兰因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晞月得宠了，这是好事。但她也隐隐觉得，宫里得宠，未必就是好。这些年在京城，她也听过一些宫里的传闻，哪个娘娘失了宠，哪个娘娘病死了，哪个娘娘被废了。但这话她不敢说，只是听着。

乾隆六年，宫里选秀女。沈兰因十八岁，也在选秀的名单上。她不想去，但没办法，这是规矩。她娘给她做了新衣裳，浅紫色的，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很挺括。又教她怎么行礼，怎么说话。

选秀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梳洗打扮，穿上那身新衣裳，跟着其他秀女一起进宫。紫禁城真的很大，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她们被领到一个院子里等着，一排排站好，低着头，不能乱看。

等了很久，才有人来叫名字。叫到沈兰因时，她跟着太监走进殿里。殿里光线有点暗，她不敢抬头，只看见前面坐着几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衣服。

“抬起头来。”一个声音说。

沈兰因慢慢抬起头。她看见了皇上，坐在正中间，年轻，但表情严肃。旁边坐着皇后，端庄大方。再旁边……她看见了高晞月。

高晞月穿着妃嫔的礼服，深蓝色的，绣着精致的云纹。她比小时候更漂亮了，皮肤更白，眼睛更亮，但眼神不一样了，多了些沈兰因看不懂的东西。她也看见了沈兰因，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父亲是谁？”皇后问。

沈兰因一一回答了，声音有点抖。

皇上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太监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沈兰因行了礼，退出去。走出殿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晞月正低头喝茶，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沈兰因落选了。她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回到家，母亲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父亲说，落选了也好，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过了几天，高家来了个嬷嬷，说是高贵妃娘娘——高晞月已经晋了贵妃——派来的。嬷嬷带来了些赏赐，几匹布料，几样首饰，还有一封信。

信是高晞月写的，字迹娟秀，但很简短。大意是说，知道沈兰因也来选秀了，没选中也好，宫里日子不好过。让沈兰因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

沈兰因拿着信，看了很久。她想起选秀那天高晞月的眼神，平静，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忽然觉得，高晞月并不像外人说的那么开心。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说，衙门里有个小吏，人老实，家里条件也还行，想跟沈兰因说亲。母亲觉得不错，问沈兰因的意思。沈兰因没什么意见，只说听父母的。

婚事定在秋天。沈兰因忙着准备嫁妆，绣嫁衣，绣枕头被子。有时候她会想起高晞月，想起高晞月说“你也要记得我”。她当然记得，只是不知道高晞月还记不记得她。

出嫁前一个月，宫里又来了人。这次不是嬷嬷，是个太监，说是高贵妃娘娘赏的添妆礼。东西不少，一对金镯子，一支金钗，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

太监传话说，贵妃娘娘祝沈兰因夫妻和睦，白头偕老。沈兰因谢了恩，心里却有点空。她让母亲封了个红包给太监，太监接了，也没多留就走了。

沈兰因嫁人了。丈夫姓赵，叫赵明诚，在衙门里做文书。人确实老实，不太爱说话，但对她不错。公婆也好相处，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去。

婚后第二年，沈兰因生了个儿子。赵家很高兴，摆了满月酒。沈兰因忙着照顾孩子，操持家务，很少想起从前的事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高晞月，想起高家的花园，想起扑蝴蝶的下午。

乾隆十三年，沈兰因的丈夫升了一级，家里宽裕了些。他们在城东租了个稍大点的院子，离紫禁城更近了。有时候沈兰因出门买菜，会远远看见紫禁城的角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听说，宫里的高贵妃娘娘还是很得宠，但身体好像不太好，经常生病。又说高贵妃娘娘性子傲，得罪了不少人。沈兰因听着，心里有点担心，但也没办法。她现在是个普通人家的媳妇，和高贵妃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有一天，沈兰因在街上买布，听见两个妇人在聊天。一个说：“听说了吗？宫里那位高贵妃，怕是……不太好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真的？不是一直得宠吗？”

“得宠有什么用，身子不行啊。听说病了很久了，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皇上都去看过好几回了。”

沈兰因的手顿了一下。布店老板问她：“赵家嫂子，这匹布要吗？”

“要，要的。”沈兰因回过神来，付了钱，抱着布走了。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她把布放下，坐在椅子上发呆。儿子跑过来叫她，她也没听见。丈夫回来，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点头疼，可能是累了。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高晞月。梦见她们在花园里扑蝴蝶，高晞月笑得很开心，然后忽然就不见了。她到处找，找啊找，最后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找到了高晞月。高晞月穿着那身妃嫔的礼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兰因叫她，她转过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是乌黑的。

沈兰因惊醒了，一身冷汗。丈夫在旁边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没动。

第二天，沈兰因去了高家。高家还在原来的地方，但门庭冷落了许多。门房是个老人，问她找谁。她说她姓沈，想问问贵妃娘娘的情况。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让她进去了。接待她的是高家的一个老嬷嬷，头发都白了，眼睛也不太好。听说沈兰因是小时候和大小姐玩过的沈家女儿，嬷嬷叹了口气。

“娘娘……确实不太好。”嬷嬷低声说，“病了大半年了，时好时坏的。宫里太医看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起色。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但也进不去宫，只能干着急。”

沈兰因问：“什么病？”

嬷嬷摇头：“说不清楚。说是心悸，又说是郁症。反正就是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前些日子宫里传话出来，说娘娘想见见家里人，但宫里规矩严，只能让夫人进去看了一眼。夫人回来说，娘娘瘦得不成样子了，看着都心疼。”

沈兰因心里发紧。她想起高晞月小时候的样子，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能……做点什么吗？”她问。

嬷嬷看着她，摇摇头：“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宫里的消息。”

沈兰因离开了高家。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但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几天后，宫里传出了消息。高贵妃薨了。乾隆十三年七月，慧贤皇贵妃高氏病逝，追封皇贵妃，谥号慧贤。

消息传来时，沈兰因正在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听着外面的人议论，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丈夫回来，见她呆呆地坐在灶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那天晚上，沈兰因一个人去了院子里。天上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她想起小时候，和高晞月一起看月亮。高晞月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她说，她也想飞到月亮上去。

现在，她真的去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沈兰因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都凉透了。她回到屋里，从箱底翻出那个小小的香囊，是她当年送给高晞月的那个。高晞月进宫前，又还给了她，说让她留着做个念想。

香囊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线也松了。她捏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月亮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很难看，但高晞月当年说好看。

她想起高晞月最后那封信，说宫里日子不好过，让她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现在想想，那话里有多少无奈，多少遗憾，她当时没听出来。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照在桌子上，照在香囊上。沈兰因把香囊收起来，放回箱底。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睛。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阴影。

风从屋檐下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低低地哭，又像是谁在轻轻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也听不懂。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点灰白，但很快又被云层遮住。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沈兰因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是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光一点一点变亮，一点一点爬上来。

院子里有了动静，鸡叫了，狗也叫了。丈夫起床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儿子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娘。

该起来了，该做饭了，该洗衣服了，该扫地了。日子还要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沈兰因坐起来，穿上衣服，挽好头发。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眼睛下面有浅浅的纹路，鬓角有了一两根白发。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一下，两下，三下。头发很顺，很快就梳好了。她插上一根普通的银簪子，走出房门。

天亮了。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