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的低语

期末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校园上空。图书馆、自习室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焦虑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柳穆试图将自己投入这复习的洪流，用繁重的课业麻痹神经，暂时忘却《规则拾遗录》和那些光怪陆离的规则世界。

　　然而，“清道夫的标记”并非只是一种心理阴影。他开始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最初是听觉。在嘈杂的阶梯教室，他能异常清晰地听到隔了好几排外某个同学钢笔不出水的焦急划拉声；在深夜的宿舍，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中会被放大成风箱般的呼啸。更诡异的是，有时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他会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高频振荡般的嗡鸣，来源不明，时断时续，像是某种仪器待机的声音，又像是……标记本身在低语。

　　其次是视觉。他偶尔会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些不该存在的、快速移动的阴影，但当他猛地转头去看时，却又空无一物。路灯下的树影，窗户的反射，都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扭曲的动感。他甚至开始能隐约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细微的尘埃，在特定光线下，它们运动的轨迹仿佛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规律。

　　这些变化并非持续不断，却足以频繁地提醒柳穆，他的一部分感知已经被那个寂静世界永久地改变了。标记像是一副被强制戴上的、度数不准的怪异眼镜，让他看到、听到了一些现实面纱之下的东西，却无法清晰解读，反而增添了更多的困惑与不安。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独自承受这种逐渐被剥离出正常世界的感觉。他更加频繁地检查《规则拾遗录》，期望能找到关于“标记”更详细的说明或化解方法，但书页再无新的字迹浮现。那几道划痕依旧冰冷刺目。

　　这天晚上，为了寻找一份难得的专业课参考资料，柳穆不得不再次踏入深夜的图书馆。旧馆区这个时间点人已寥寥，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只有他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比往常更让人觉得压抑。

　　他按照索引，走向一个位于角落、灯光似乎格外昏暗的书架区域。就在他伸手去取书架顶层一本厚壳书时，指尖还未碰到书脊，那本书却自己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柳穆的手僵在半空，心脏骤停。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本书——一本关于城市地下管网系统的陈旧学术著作，封面是暗蓝色的，布满了灰尘。

　　几秒后，书又轻微震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稍大，甚至震落了一些细微的灰尘。

　　这不是地震，也不是附近有什么机器运行。震动的，只有这一本书。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窜入柳穆脑海：规则世界的“场景”，其锚点或入口，未必只存在于电梯、公交车这类动态空间，也可能附着在某些静态的物体上？比如……一本书？

　　他想起了自己得到《规则拾遗录》的经历，不也是因为一本看似普通的旧书吗？

　　他猛地后退几步，远离那个书架。标记带来的异常听觉在此刻被放大，他不仅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似乎还能听到那本书内部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

　　是新的规则场景被标记吸引，提前显现了征兆？还是这本管网书本身，就是某个未知规则世界的载体？

　　他不敢冒险。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他放弃了取书的打算，转身快步离开这个角落，直到重新回到灯火通明、人流较多的阅览区，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那种被“标记”锁定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他感觉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书架的缝隙，透过昏暗的光线，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携带“异味”的闯入者。

　　回到宿舍，他再次翻开《规则拾遗录》，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划痕。这一次，他集中精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强烈的、试图理解的意念。他试图去“感受”这个标记，感受它带来的那种异常感知，试图从中分辨出除了危险之外的信息。

　　起初只有冰冷的排斥感。但当他持续集中精神，放空对恐惧的抗拒后，一种极其模糊的、非图像的“信息流”似乎隐隐约约地透过标记传递过来。那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趋向性。

　　就像指南针指向磁场，他模糊地感觉到，在校园的某个方向，存在着某种与“寂静楼层”同源，但更加隐晦、更加古老的“规则扰动”。不是即将触发的场景，而更像是一个稳定的、持续散发微弱波动的“节点”。

　　这个感觉转瞬即逝，当他试图捕捉更多细节时，标记又恢复了冰冷的死寂，只留下那恼人的高频嗡鸣。

　　柳穆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波澜起伏。标记带来风险，但似乎也开启了一种扭曲的“感知”能力？这算是因祸得福吗？还是说，这仅仅是更深陷阱的诱饵？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被动躲避已经无法保证安全。标记如同灯塔，不仅会吸引规则世界的“清道夫”，也可能让他更容易发现规则世界的“节点”。

　　或许，他应该主动去探查一下那个感应到的“节点”？在做好万全准备的前提下，提前了解潜在的威胁，总比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要强。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观测者的道路，似乎注定无法风平浪静。在期末考试的间隙，一场由“标记”引导的、主动的侦察，或许将成为他下一步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柳穆知道，他所熟悉的现实，其下隐藏的暗流，远比他所见的更加汹涌复杂。而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这片暗流，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