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本与白纸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的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沈砚垂着眼，指尖捏着那本烫金的红结婚证，硬质的封皮磨得指腹发涩，却远不及心口那点烫意来得灼人——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与无奈的热，从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身旁的男人叫陆执，是陆家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他从今往后名义上的丈夫。男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肩线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两人站在****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瘦长，却隔着半臂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相碰。来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对着他们手里的**指指点点，沈砚下意识地将结婚证往身后藏了藏，指尖的颤抖却没能逃过陆执的眼睛。

“沈先生。”陆执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协议我让律师发你邮箱了，条款你再仔细看看，有任何异议，随时联系我的助理。”

沈砚抬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陆执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直得像山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偏偏这样一张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脸，此刻却和自己的名字并排印在同一张结婚证上，成了这场荒唐交易的见证。

“没异议。”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久病初愈的沙哑，他刻意避开陆执的目光，落在男人锃亮的皮鞋上，“陆家帮我爷爷付清了八十万的手术费，还承担了后续的康复费用，我签这份协议，是应该的。”

这场婚姻，从始至终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沈家半年前破产，父亲卷款跑路，留下一屁股债务和卧病在床的爷爷。沈砚跑遍了所有能求的人，磨破了嘴皮，也只凑够了爷爷的住院费，直到陆执的律师找到他，递上那份婚姻协议——陆执需要一个“丈夫”来堵住圈子里的流言，安抚逼婚的老爷子，而他需要钱救爷爷的命，各取所需，再合适不过。

陆执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随手丢给沈砚：“车你开，是辆代步的轿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老宅那边，每周六下午三点回去一次，应付一下长辈的问话，不用多说话，跟着我演就行。其余时间，你住你的公寓，我住我的别墅，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沈砚伸手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陆执转身离去的背影，男人走得干脆，挺拔的背脊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青松，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吝于施舍。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绕着陆执的脚边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在沈砚的脚前，像极了他此刻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

他低头，翻开那本红结婚证，照片里的两人挨得很近，陆执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而自己，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拍照时摄影师说“靠近点，笑一笑”，陆执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而他却因为紧张，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沈砚踢掉沾了灰尘的帆布鞋，瘫坐在冰冷的电脑椅上。他打开邮箱，下载了那份名为《婚姻协议》的PDF文件，鼠标滚轮往下滑，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第一条：婚后双方保持独立人格，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工作、情感往来。

第二条：不得对外泄露协议内容，在公众场合及陆家亲属面前，需扮演恩爱夫妻，配合度需达到陆执要求。

第三条：婚姻期限为两年，期满后双方和平离婚，沈家需归还陆家垫付的所有款项，另加百分之五的年利息，共计八十八万。

第四条：若沈砚违反以上任意条款，需双倍赔偿陆家的经济损失，并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沈砚一条条看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难忍。他关掉文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映得他眼底一片模糊。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他举目无亲，大到他只能靠出卖婚姻，才能换得爷爷活下去的机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护工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爷爷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老人脸色红润了些，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紧接着，爷爷的微信消息也跳了出来：“砚砚，爷爷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出院了。陆家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你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耍小孩子脾气。”

沈砚鼻尖一酸，握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回了句“知道了爷爷，你好好休息”，便再也忍不住，蹲在窗边，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落泪。眼泪打湿了牛仔裤，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他此刻狼狈又无望的人生。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利益的契约婚姻，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从接过那本红结婚证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更冷了，卷着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沈砚站起身，擦干眼泪，将那本红结婚证塞进抽屉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掉这场荒唐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