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冰冷的水沫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小船失去动力,像个无助的叶片,被波浪推搡着,晃晃悠悠地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漂移。船夫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检查船尾的马达,试图找出故障原因。他的背影挡住了我部分的视线,但我能感觉到,小船离那截枯黑的树梢越来越近。
手里握着的三角布包,温度持续升高,已经从温热变得有些烫手,那种跳动感也更明显了,仿佛里面揣了一颗小心脏。红绳上的微光也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完全的幻觉。我紧紧攥着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牵引着的奇异感觉。
我能看清老槐树露出水面的部分了。那截树干比远看时更加粗粝狰狞,树皮完全剥落,露出里面被水浸泡得发黑、布满裂纹和孔洞的木质,像是某种巨大水怪的骸骨。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更庞大的、扭曲的阴影,盘根错节,沉在水底。
小船又漂近了些,距离树梢大概只有十几米了。船夫直起身,放弃了修理马达,脸色很难看:“见鬼了,从来没在这时候坏过。得用桨划回去了,这风……够呛。”
他从船舱里拿出两支短桨,递给我一支:“搭把手,往岸边划,别让风把咱吹到树那边去,下面危险。”
我接过桨,冰凉的木柄让手指一哆嗦。我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老槐树,又看了看手里发烫的布包,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师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反正也漂过来了,我想……凑近点,看看那树干上有没有刻着什么字或者标记。就一下,看一眼就好。不然这趟白来了。”
船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疯了?这地方邪性,马达都莫名其妙坏了!赶紧划回去是正事!要看,等夏天水退了再来!”
“就一眼!”我坚持道,同时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用桨朝老槐树的方向划水。船身本来就因为风浪在往那边偏,我这一划,偏离得更快了。
“你干什么!”船夫急了,想用他的桨往回拨。但就在这时,一直握在我手里的三角布包,温度骤然飙升到几乎无法握住的程度!红绳上的光芒猛地一闪,像一根被点燃的、极细的血线!
与此同时,前方那截枯黑的槐树梢,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摆,而是从水底传来的、带着沉闷回响的震动!水面以树梢为中心,荡开一圈圈不规则的、墨绿色的涟漪。
“操!”船夫脸色煞白,也顾不上跟我争执了,拼命地往回划桨。
但已经晚了。
小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或者说,被水下涌动的暗流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加速朝着老槐树撞了过去!
“抓紧!”船夫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砰!”
一声闷响,小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截露出水面的枯树干上!船身剧烈一震,我整个人向前扑去,要不是死死抓住了船舷,差点被甩出船外。手里的三角布包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竟然不偏不倚,正正地挂在了槐树一根突出的、像手指般的枯枝上!
黄布包挂在那里,随着树枝的残余震动轻轻摇晃。红绳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一线微弱的红光显得格外刺眼。
撞击让小船停了下来,但船头卡在了树干和几根水下横生的粗壮枝桠之间,动弹不得。冰冷的湖水从撞击的缝隙处渗进来,很快在船底积了一小滩。
船夫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检查着船体。“还好,没撞漏……”他抬头,也看到了挂在树枝上的布包,愣了一下,“你那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布包吸引住了。它挂在那里,红绳的光微微闪烁,像在传递某种信号。而就在布包挂上去的瞬间,之前那种从水底传来的震动感,似乎……平息了?不,不是平息,是变得更有规律,更像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搏动,从脚下深不可测的水中传来,通过卡住船的树干,隐约传递到船身。
“那东西……”船夫的声音带着恐惧,“它在动?”
我也感觉到了。不是布包在动,而是……它挂着的那截槐树枝,或者说,整棵沉在水下的老槐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极其微弱的生命力,那种搏动感,正源自于它。
“柳条巷,七号……”我低声念叨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七号’不是门牌,而是……某种‘第七个’标记?或者,是这棵树上,从水面往下数,第七根枝杈?第七个瘤节?”
我挣扎着在颠簸的小船上站稳,不顾船夫的劝阻,探头朝水下望去。湖水浑浊墨绿,看不清太深。但借着昏暗的天光,我能隐约看到,在挂有布包的那根树枝下方不远的水中,树干上似乎真的有一片区域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或者……刻着什么东西?水波晃动,看不真切。
“我得下去看看。”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尽管知道这冰冷刺骨的水温,以及水下未知的危险,但胸口那股被牵引的感觉,以及布包带来的诡异变化,都让我觉得,答案就在下面。
“你疯了?!这水有多冷你知道吗?下面全是烂木头和石头,缠住你就完了!”船夫厉声阻止。
“我必须看看。”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和毛衣,只留下贴身的保暖内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让我打了个寒颤。
“你会死的!”船夫抓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马达莫名其妙坏了,船偏偏漂到这里卡住,我的东西偏偏挂在那树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这东西是我爷爷留下的,可能关系到青石镇,关系到很多人。我必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