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我愣住了,“水库中间有树?”
“淹不死的大树,就在水当间儿,露个树梢子。”老头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水库中央那片深灰色的水域,“有时候能看见。不过这个天儿,够呛。”
水库中央,露出水面的树梢?这听起来更加诡异了。一棵被淹没了几十年的大树,怎么可能还活着,还露出树梢?
“那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吗?”我追问。
老头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又钻回了他的窝棚,塑料布门帘晃了晃,挡住了里面。
我站在窝棚外,看着平静而深邃的水面。水库中央……老槐树……
这会不会就是线索?“柳条巷,七号”或许不是具体的街道门牌,而是指向这棵水中的老槐树?毕竟,“柳条”和“槐树”都是树,会不会是一种隐喻或者代称?而“七号”……难道是距离?或者别的什么标记?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向了。
要去水库中央,就得有船。码头上那条破船……看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没有桨。就算有桨,我一个人划到水库中央,在这公寒冷的天气里,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我在岸边徘徊着,思考着对策。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似乎又阴沉了一些,风也更急了,吹得脸生疼。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决定先回城里再从长计议时,一阵轻微的发动机声从水面上传来。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带马达的小铁皮船,正从水库的另一侧慢悠悠地驶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皮帽子。
船!而且是有动力的!
我连忙朝着码头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那艘铁皮船似乎看到了我,调整方向,朝着码头驶来。
船靠近了,我能看清船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常年在户外劳作的沧桑。他把船停在码头边,熄了火,打量着我。
“师傅,能租你的船吗?我想去水库中间看看。”我直接问道。
船夫皱了皱眉:“这大冷天的,去中间干啥?钓鱼?”
“不是,就……想去看看,拍点照片。”我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听说水库中间有棵老槐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听到“老槐树”,船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谁跟你说的?”
“就那边窝棚里的大爷提了一句。”我指了指方向。
船夫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这时候去,水汽大,看不真切。而且风大了,不安全。”
“我就远远看看,拍两张照片就回来。我可以多付点钱。”我赶紧说。
船夫犹豫着,似乎在权衡。最后,他点了点头:“行吧,上来。不过说好了,就绕到能看到的地方看看,不能靠太近,也不保证一定能看见。这天气,邪性。”
我大喜,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踏上摇晃的铁皮船。船不大,只能坐三四个人,船底有些湿滑。船夫让我坐在中间,他重新发动了马达。马达发出突突的响声,打破了水库的寂静。小船调转方向,朝着广阔的水域中央驶去。
离开了岸边,风明显大了,带着水汽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水面不像在岸上看那么平静,泛着细碎的、灰色的波浪,小船随之起伏颠簸。我紧紧抓住船舷,手指冻得发僵。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看不到边际,人显得异常渺小和孤独。
船夫沉默地开着船,目光直视前方,偶尔调整一下方向。马达声单调地响着。
“师傅,您常在这水库跑?”我试着搭话。
“嗯。”船夫应了一声,惜字如金。
“那您见过那棵老槐树吗?真的还在?”
船夫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能看见个影子,大部分时候看不见。那地方……水比较深,也怪。”
“怪?怎么怪法?”
“说不清。”船夫摇摇头,“老辈人说,那树有灵性,淹不死。也有说那地方不干净,以前是镇子的祠堂还是啥的所在。反正我们打鱼的,一般不太往那跟前凑。”
祠堂?我心里一动。如果老槐树所在的位置以前是青石镇的祠堂,那会不会就是“柳条巷,七号”所指的地方?祠堂往往是一个宗族或社区的核心地点。
“那您知道,青石镇以前是不是有个祠堂?大概在什么位置?”我追问。
船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问这个到底干啥?不只是拍照吧?”
我一时语塞,知道编的理由瞒不过这些本地人。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透露一点实情,船夫却自己说了下去:“祠堂是有,听说就在镇子西头,靠近河边。不过早就没了,连砖头瓦块都找不着了。那棵老槐树,有人说就是长在祠堂院子里的。”
果然!线索似乎对上了!老槐树,祠堂,青石镇旧址的核心位置。
“那我们能靠那棵树近一点看看吗?就看看。”我恳求道。
船夫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我急切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尽量吧,不过真不能太近。那地方水深,下面情况复杂,容易搁浅或者缠到东西。”
小船继续向水库中央驶去。风更急了,卷起水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我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寒气透骨。四周除了水就是天,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深深攫住了我。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船夫减缓了速度,指着前方一片水域说:“差不多就是这一片了。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在波浪起伏之中,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影子,突出在水面之上,随着波浪微微晃动。距离还比较远,看不清细节,但大致能看出是一截枯树枝般的形状,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那就是……老槐树?”我喃喃道。
“嗯,露出来的一截树梢。”船夫肯定地说,“夏天水少的时候,露出来的更多些,还能看见点绿叶子,邪门得很。”
我让船夫尽量再靠近一点。船夫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小船,又向前行驶了百十米。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些了。那确实是一截枯黑的树干,有碗口粗细,斜斜地伸出水面,上面光秃秃的,布满了瘤节和水渍的痕迹。周围的水色似乎也比别处更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水下影影绰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盘踞。
就是这里了。青石镇祠堂旧址,老槐树。那么,“七号”呢?会不会是指深度?或者树上的某个标记?
我睁大眼睛,努力想从那截枯树干上看出点什么。但距离还是有点远,加上水波晃动,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再近了。”船夫说,“下面有暗桩,以前的老屋基,碰上了就麻烦。”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甘。来都来了,难道就这么远远看一眼就回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胸口微微一热。是揣在内兜里的那个三角布包!它似乎……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与此同时,一直平稳运行的马达,突然发出几声怪异的咳嗽般的声响,转速变得不稳定起来,船身也随之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船夫脸色一变,急忙去检查马达。
我也紧张起来,抓紧了船舷。马达突突了几下,竟然熄火了!
小船顿时失去了动力,在波浪中打转,被风吹着,缓缓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漂去。
“妈的,关键时候掉链子!”船夫咒骂着,尝试重新发动马达,但只听到空转的声音,怎么也打不着火。
我胸口的温热感更明显了,三角布包像是活了过来,微微跳动着。我下意识地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黄色的粗布包,重新系上的红绳……此刻,那红绳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微光。
而远处那截枯黑的老槐树梢,在水波中,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扯动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