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深人静，芸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果郡王的话：“仅有忠心，远远不够。” 还有瑾汐日渐沉重的叹息，甄嬛强作平静的脸，以及颂芝那刺耳的嘲笑。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力量微薄。但她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碎玉轩沉沦下去。她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芸香做事更加用心，耳朵也竖得更高。她开始更加留意宫中各种琐碎的传闻和动向，尤其是关于华贵妃和翊坤宫的。她发现，华贵妃有孕后，翊坤宫虽然防卫更加严密，但往来的人员却也更加复杂。除了太医、送赏赐的太监、贺喜的嫔妃宫人，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也会偶尔出入。

她还注意到，御花园负责打理梅林的一个老太监，似乎和翊坤宫的一个小太监走得比较近，两人常常在僻静处低声交谈。而那个老太监，以前好像因为偷懒被华贵妃责罚过。

这些信息零碎而模糊，似乎没什么用处。但芸香将它们默默记在心里。

一日，她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正好听到两个小太监躲在角落里嘀咕。

“听说了吗？翊坤宫那位，最近脾气越发大了，昨儿个又摔了一套上好的官窑茶具。”

“可不是，怀着龙种呢，谁敢惹？连皇上都让着几分。”

“不过也奇怪，都说怀孕的人口味会变，那位怎么偏偏就爱吃那‘凝香露’？那东西金贵得很，制起来也麻烦，御药房那几个都快被折腾死了。”

“嘘，小声点！那‘凝香露’……我听说，里面加的几味香料，好像有点……”

后面的话压得太低，芸香没听清。但“凝香露”和“香料”这两个词，却让她心中一动。她记得瑾汐姑姑最近也在研究香料，还说有些香料用得好可以安神养身，用不好却可能伤身甚至……伤胎。

一个大胆的、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但她立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行，这太冒险了，而且有伤阴鸷。小主绝不会同意用这种手段。

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碎玉轩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华贵妃一旦产下皇子，地位将更加稳固，到时候要除掉失宠又无子的莞贵人，简直易如反掌。

芸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御花园那个和老太监接触的翊坤宫小太监，因为偷窃主子首饰，被颂芝当场抓住，打了个半死，扔出了翊坤宫。这样背主的奴才，其他宫也不敢收留，只能在杂役房做些最脏最累的活，受尽欺凌。

芸香偷偷去看过那个小太监一次。他蜷缩在杂役房冰冷的角落里，身上伤痕累累，眼神麻木而绝望。芸香趁没人注意，悄悄塞给他两个馒头和一点伤药。

那小太监起初很警惕，但或许是饥饿和伤痛压倒了一切，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后，他看了芸香一眼，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芸香低声问：“你叫什么？为什么偷东西？”

小太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灰暗：“叫小顺子……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需要钱买药……我……我一时糊涂……”他声音哽咽起来。

芸香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宫里的奴才，很多都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才送进来的，一人犯错，可能全家遭殃。

“你现在这样，也帮不了家里。”芸香叹口气，“好好养伤吧，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她转身欲走，小顺子却忽然低声道：“你……你是碎玉轩的芸香姐姐吧？”

芸香脚步一顿，回过头。

小顺子挣扎着坐起来一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芸香姐姐，我认得你。上次在御花园，你给过我水喝……我小顺子虽然没出息，但也知道感恩。我告诉你一件事……翊坤宫……华贵妃娘娘用的‘凝香露’，里面的麝香……分量好像不太对……负责调配的李太医，每次都会多加一点别的粉末进去，说是安胎的秘方……但我有一次不小心听到李太医和颂芝姐姐说话，说什么‘量要控制好，不能让人察觉’……”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芸香耳边炸响。麝香？那可是孕妇大忌！虽然有些香料中会微量使用，但若分量不对……

“这话你还跟谁说过？”芸香厉声问，心脏狂跳。

“没……没有！”小顺子连忙摇头，“我不敢说！李太医是华贵妃的心腹，颂芝姐姐更是……我要是乱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只是……只是看芸香姐姐你好心，提醒你一句……碎玉轩和翊坤宫不对付，你们……小心点。”

芸香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似作伪，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这些钱你拿着，买点药，也……托人捎点回家。”她又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圈红了，重重地磕了个头。

芸香快步离开杂役房，心乱如麻。小顺子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华贵妃知道吗？李太医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目的又是什么？

她不敢细想，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信息。

她该告诉瑾汐姑姑和小主吗？可证据呢？仅凭一个小太监的一面之词，如何取信？若是打草惊蛇，或者消息有误，碎玉轩可能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可若这是真的……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改变碎玉轩处境的机会，也是一个……能将华贵妃拉下马的机会。

芸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夜色深沉，碎玉轩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芸香站在廊下，望着翊坤宫方向那片辉煌的灯火，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决定，先去求证。在告诉小主和瑾汐姑姑之前，她必须找到更多佐证。为了碎玉轩，为了那个对她有知遇之恩、在深宫中艰难求存的莞贵人，她愿意冒这个险。

深宫如海，暗流汹涌。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即将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中心。而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