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东六宫后头,隔着两道红墙,有一片低矮的房舍。这里便是浣衣局了。浣衣局就是洗衣服的地方,宫里上上下下多少人的衣裳,从主子们的绫罗绸缎到奴才们的粗布衣衫,大多都往这儿送。每日里,天还没亮透呢,院子里就摆开了一排排的木盆,宫女们挽起袖子,蹲在盆前,手里不停地搓着、揉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几乎没个停的时候。
芸香就是这浣衣局里的一个普通宫女。她是康熙五十年进的宫,那时候才十二岁,如今已经满了十七。五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个沉默寡言的姑娘。芸香不爱说话,干活倒是勤快,一双原本细嫩的手,如今泡得发白,指节有些粗大,手心里也有薄薄的茧子。她知道自己样貌普通,身量也瘦小,在宫里这样的女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安安分分待到年纪,放出去配个人家,或是留在局里当个管事的姑姑。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芸香就醒了。她睡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里挨挨挤挤睡了十来个宫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和潮湿衣裳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她早已习惯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那身半旧的浅绿色宫装,挽好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同屋的其他人还睡着,她也不叫她们,自己先去了水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一下子就把残留的睡意赶跑了。她擦干脸,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宫墙的轮廓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不对,该是四更了?她心里模糊地想了一下,也没深究,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了,是管事的刘姑姑。刘姑姑四十多岁年纪,脸盘方正,眼神锐利,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把几大筐脏衣服抬过来。看见芸香,刘姑姑点了点头:“今儿来得早。也好,先把西边那几盆昨儿没洗完的续上水,等会儿各宫就该送今天的衣裳来了。”
芸香应了一声,便去干活。她走到西墙角,那里摆着三个大木盆,盆里的衣裳泡了一夜,水都有些浑浊了。她弯下腰,把水倒掉,又重新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清水进来,撒上些皂角粉,双手伸进凉水里,开始一件一件地搓洗。
衣服多是些下等太监宫女的粗布衣衫,脏得厉害,袖口、领子都是黑乎乎的油渍汗渍。芸香搓得很用力,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摩擦,不多时,指腹就有些发红。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计。哗啦,哗啦,水声规律地响着,偶尔夹杂着布料摩擦的闷响。
天渐渐亮了起来。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木盆碰撞声,渐渐汇成一片嘈杂。芸香依旧不声不响,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或是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她身旁来了另一个宫女,叫春桃,比芸香小一岁,是个活泼性子。
“芸香姐,你听说了没?”春桃一边费力地拧着一件厚棉褂子,一边凑过来低声说,“昨儿景仁宫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芸香手上不停,只微微侧了侧头:“什么事?”
“我也是听送衣裳的小李子说的,”春桃压低声音,眼睛滴溜溜转着,“说是有个宫女,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连夜送到辛者库去了。啧啧,辛者库那地方,可是比咱们这儿苦多了。”
芸香没接话,只是把手里洗好的一件中衣拧干,放进旁边的干净筐里。春桃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便又换了个话题:“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整天洗这些脏衣裳,手都泡烂了。我听说翊坤宫的年妃娘娘跟前缺个扫洒的,要是能调过去,哪怕只是个粗使,也比在这儿强啊。”
“哪儿不是干活。”芸香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在这儿,好歹清静。”
“清静是清静,可也没个盼头。”春桃撇撇嘴,还想说什么,那边刘姑姑喊了一声:“都手脚麻利点!辰时之前,昨儿的衣裳都得洗出来晾上!”
春桃赶紧闭了嘴,埋头干活。芸香也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些动作。
太阳升起来了,金晃晃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板地上,反着亮晶晶的水光。各宫送脏衣裳的太监陆陆续续来了,一筐一筐的绫罗绸缎堆在院子中间,像座小山。刘姑姑拿着册子,一边清点一边分派:“这一筐是翊坤宫的,仔细着点,年妃娘娘的衣裳可金贵,要用软毛刷子轻轻刷,不能用蛮力搓。这一筐是碎玉轩的……这一筐是延庆殿的……”
芸香分到的是几件寻常嫔妃的常服,料子虽好,但不算顶顶金贵。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木盆前,先仔细检查了衣服的质地和颜色,确定了不会掉色,才放进温水里,加了些特制的洗涤香露,用软布轻轻擦拭。这些衣裳不比粗布衣衫,不能使劲搓揉,否则容易起毛损坏。她做得很小心,每一个褶皱、每一处绣花边缘,都处理得格外仔细。
洗到一件浅碧色的罗裙时,她发现裙摆内侧沾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看着像是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浅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芸香皱了皱眉,取了些皂角膏,轻轻涂在上面,又用温水浸湿,等了一小会儿,才用指尖慢慢揉搓。污渍渐渐化开,但留下了一点淡淡的印子。她换了几次水,又用了点淡盐水浸泡,总算把那印子也去得差不多了。
她心里有些疑惑。这衣裳是哪位小主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但她很快就把这疑惑压了下去。在宫里,知道得越少越好,看见了只当没看见,这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她把裙子漂洗干净,拧得半干,铺在竹匾上,仔细抚平了褶皱。
忙忙碌碌的,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端着粗瓷碗,蹲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就着咸菜和糙米饭,匆匆扒拉几口。吃饭时也是不许大声说话的,只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芸香吃得很快,吃完便去水缸边洗碗,又打了瓢水喝。
下午的活计更重些。上午洗好的衣裳要一一晾晒,下午又送来了一批新的,大多是主子们的贴身衣物,更需要小心伺候。芸香晾衣服的时候,看见春桃正对着几件华美的旗装发呆,那旗装用的是上好的苏绣,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好看啊。”春桃喃喃道,伸手想去摸那光滑的缎面,又猛地缩回手,怕自己的糙手勾了丝。
芸香看了一眼,没说话。好看是好看,可那不属于她们。就像这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看着富丽堂皇,可她们这样的人,只不过是这繁华背景里一抹灰暗的影子,日复一日地劳作,直到老去,或者直到某一天,因为一点点差错,就被打发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这烦躁来得突然,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向来是认命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从不多想。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看着那华丽的旗装,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浅绿宫装,还有那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院子里永远洗不完的衣裳,一件接着一件,看不到尽头。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端起另一竹匾的湿衣服,走到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
傍晚时分,一天的活计总算接近尾声。洗好的衣裳大多晾在了院子里,晚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像一片片彩色的云。刘姑姑开始清点晾晒的衣物,核对数目。芸香和几个宫女在收拾用过的木盆、皂角等物,把院子打扫干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那太监看着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太监服,料子比寻常太监的好上不少。刘姑姑一见,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赵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太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被称作赵公公的太监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芸香身上:“你,过来。”
芸香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木盆,垂着头走了过去,福了福身:“公公。”
赵公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就是芸香?”
“是。”
“听说你做事仔细,手脚也干净。”赵公公慢条斯理地说,“太后娘娘宫里有几件要紧的衣裳,寻常人洗不放心。从明儿起,你每日巳时到慈宁宫后头的浆洗房报到,专洗太后娘娘的几件贴身衣物。记住了,这事儿不许声张,洗完了就回来,不许在慈宁宫多逗留。”
芸香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刘姑姑。刘姑姑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谢过赵公公?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能在太后娘娘跟前露脸的差事。”
芸香赶紧低下头:“谢公公提拔。”
赵公公“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要注意的事项,便带着人走了。他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有几个宫女看向芸香的眼神里带上了羡慕,也有几个带着审视和疏离。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芸香姐,你走运了!要是能在太后跟前得个好印象,说不定就能调出浣衣局了!”
芸香心里却没什么欢喜,反而有些不安。太后宫里的差事,听着是体面,可也是最容易出错的。太后是什么人?那是宫里头最尊贵的主子,她老人家的衣裳,稍有差池,恐怕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了。
刘姑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赵公公点了你,你就好好干。记住,少看,少听,少说,只做你分内的事。慈宁宫不比咱们这儿,规矩大得很,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芸香点点头:“我记住了,姑姑。”
夜里,芸香躺在通铺上,久久没能入睡。身旁传来其他宫女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或梦呓。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椽子,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白天洗到的那件带血迹的裙子。想起赵公公打量她时那精明的眼神。想起刘姑姑那句“万劫不复”。这宫里,就像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每个人都在网中挣扎,有些人想往上爬,有些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可往往身不由己。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浣衣局里一直待到出宫的那天,可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她不知道这改变是好是坏。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去慈宁宫了。
第二天,芸香比平时起得更早。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一套宫装,虽然也是半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临出门前,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一张平凡的脸,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清亮的,只是眼底有些青黑,显出一丝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屋子。
按照赵公公的吩咐,她巳时准时到了慈宁宫后头的浆洗房。那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比浣衣局安静得多,院子里只有两个宫女在忙碌,看见她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一个年长些的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领她到一间专门的小屋子里。
屋子里已经备好了温水、皂角、香露等物,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嬷嬷指着那些衣物说:“这些是太后娘娘今日要换的里衣和中衣,你仔细着洗。记住,只能用温水,皂角要用慈宁宫特制的,漂洗三遍,一遍不能多,一遍不能少。洗完后用干布吸去多余水分,不能拧,然后晾在里间的竹架上,不能见强光,要阴干。明白了?”
芸香一一记下,点头道:“明白了。”
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留下芸香一个人在屋里。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芸香定了定神,开始干活。
太后的衣物料子果然极好,触手柔软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她按着嬷嬷说的步骤,一点一点地清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洗到一件素白色的绸缎中衣时,她忽然发现衣领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破损,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勾了一下,抽出了一根丝。那破损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芸香心里咯噔一下。这衣裳是送来之前就破的,还是她不小心弄破的?她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确认自己并没有用力拉扯。那就是本来就有破损了。可若是她不说,等衣裳送回去,被发现了,这责任会不会落在她头上?
她犹豫了片刻。按理说,她该立刻禀报嬷嬷。可她又怕多事,万一嬷嬷怪她检查不仔细,或是怀疑是她弄破的,岂不是自找麻烦?但若不报,日后追究起来,更是大罪。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嬷嬷推门进来:“洗得怎么样了?”
芸香咬了咬唇,还是决定说出来。她从水里拿起那件中衣,指着那处破损给嬷嬷看:“嬷嬷,这件衣裳领口这里,好像本来就有个小口子。”
嬷嬷凑近看了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接过衣裳,仔细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芸香一眼,眼神复杂。良久,她才叹了口气:“这事儿我知道了。你继续洗吧,这衣裳先放着,我会处理。”
芸香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见嬷嬷没有责怪的意思,便稍稍安心,继续干活。她把剩下的衣物都洗好、处理好,晾在里间的竹架上。那件破损的中衣被嬷嬷单独拿走了。
干完活,嬷嬷又进来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手艺不错,确实仔细。明儿还是这个时辰过来。”
芸香应了,福了福身,退出了浆洗房。走出慈宁宫的范围,她才感觉背上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到浣衣局,刘姑姑问了她几句在慈宁宫的情况,她一一答了,只略过了那件破损衣裳的事。刘姑姑也没多问,只嘱咐她谨慎行事。
接下来的几天,芸香每日按时去慈宁宫浆洗房干活。渐渐地,她也摸出些门道来。太后的衣物并不都是新的,有些甚至看得出穿洗过多次,但保管得极好。浆洗房里的两个宫女,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冬梅,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除了必要的交代,几乎不与芸香说话。那嬷嬷姓孙,是太后跟前有些脸面的老人,对待芸香不算亲近,但也公正,不曾刻意刁难。
那件破损衣裳的事,孙嬷嬷后来再没提过,芸香也不敢问。只是她发现,从那之后,送来的衣物在交给她之前,孙嬷嬷都会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让她动手。芸香心里明白,这是不放心,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更加小心地做事。
在慈宁宫浆洗房待了约莫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芸香洗完衣裳,正要去里间晾晒,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碎玉轩……莞贵人……有喜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进里间。心却砰砰跳了起来。莞贵人?她听说过这位新得宠的小主,说是生得极美,又颇有才情,很得皇上喜爱。如今有喜了,这可是大事。宫里已经好些时候没有皇子公主降生了,若莞贵人能平安生下孩子,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地位都会大不相同。
她晾好衣裳,走出里间时,外头已经没人了,只有秋月在收拾用具。芸香也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浣衣局。走到院门口时,却碰见了赵公公。
赵公公似乎是特意在等她,见她出来,便招了招手。芸香走过去,福了福身。
“这些日子,做得不错。”赵公公慢悠悠地说,“孙嬷嬷都跟我说了,你是个细心妥帖的。”
“谢公公夸奖,是嬷嬷教导得好。”芸香低着头回答。
赵公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在宫里,可有什么相识的故旧?或是有什么想去的去处?”
芸香心里一紧,不知道赵公公为何这么问,只谨慎答道:“奴婢自进宫就在浣衣局,除了局里的姐妹,并不认识旁人。能得公公提拔,在太后娘娘宫里做些活计,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想。”
赵公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个知足的。不过,在这宫里,有时候光是知足可不够。机会来了,得抓住才行。”
芸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着。赵公公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回去吧。明儿照旧。”
芸香行了礼,转身走了。走出好一段路,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赵公公已经不见了。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赵公公的话,是什么意思?机会?什么机会?她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能有什么机会?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不是她能揣测的。她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宫里似乎平静如常,但细心的芸香还是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送来的衣物中,属于年轻嫔妃的华服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颜色鲜艳、绣工繁复的旗装和氅衣,像是为了什么喜庆的事准备的。她偶尔能听见浆洗房的宫女低声议论,说皇上近来常去碎玉轩,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去;又说皇后娘娘在筹备什么宴席,各宫都在赶制新衣。
芸香只当听不见,每日埋头干活。她的手艺越发熟练,连孙嬷嬷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有时孙嬷嬷心情好,还会跟她多说几句话,教她一些处理特殊污渍的法子,或是告诉她哪种料子该如何保养。芸香都一一记在心里,学得很认真。
这天,她正在浆洗房里熨烫一件太后的常服。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绸缎褂子,袖口和领口镶着细致的银边。她用装着炭火的铜熨斗,小心翼翼地熨烫着,既要烫平褶皱,又不能停留太久,以免伤了料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熨斗接触布料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还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月有些慌乱的声音:“嬷嬷,不好了!碎玉轩的莞贵人……见红了!”
孙嬷嬷的声音立刻响起:“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太医已经赶过去了,说是……说是情况不太好……”
芸香的手顿了一下,熨斗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赶紧提起,但还是留下了一点极淡的烫痕。她心里一慌,仔细看了看,那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听到的消息感到心惊。
莞贵人见红了?那孩子……还能保住吗?
她不敢多想,继续熨烫,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孙嬷嬷和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有人作梗”、“饮食不干净”、“查”等字眼。
过了一会儿,外头安静下来。芸香熨好衣裳,挂起来,收拾好用具,正要离开,孙嬷嬷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芸香,”孙嬷嬷看着她,忽然问,“你在浣衣局,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衣裳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
芸香心里一跳,立刻想起一个月前那件带血迹的裙子。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曾见过什么特别的。”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就好。近日宫里不太平,你行事更要谨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记住了?”
“记住了。”芸香低声应道。
从慈宁宫出来,芸香一路走回浣衣局,心里沉甸甸的。莞贵人见红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她虽然与那位小主素未谋面,但同为女子,想到那可能失去的孩子,心里不免有些难受。更何况,听孙嬷嬷那口气,这事儿恐怕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暗中作梗。
宫里就是这样,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得宠的,失宠的,有子的,无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苦衷。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连自保尚且不易,又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回到浣衣局,院子里一如往常地忙碌。春桃看见她,凑过来小声说:“芸香姐,你听说了吗?碎玉轩出事了!”
芸香点点头:“在慈宁宫听了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