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馆立馆第一年。孟秋。辰时。格物楼,掌院书房。
沈青崖端坐在书案后,目光从面前的六张脸上缓缓扫过。六个人站成一排,神态各异——有坦然的,有好奇的,有心不在焉的,还有……明显在算账的。
“今日叫你们来,”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是有件事要交代。”
六人对视一眼。尚云乐眼睛一亮:“是不是有案子了?”
沈青崖没理他,继续道:“有一桩任务,需要你们去办。”
梁岁禾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任务?”
“现在还不能说。”
梁岁禾一愣:“为什么?”
沈青崖的目光扫过六人,最后落在温亦月脸上。“因为——”她顿了顿,“需要先凑齐一样东西。”
温亦月挑眉:“什么东西?”
“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尚云乐眨眨眼:“……钱?”
沈青崖微微颔首:“二百两。七日内凑齐。凑齐了,我便告诉你们是什么任务。”
梁岁禾皱眉:“二百两?这也不多啊,我让府里——”
“不准跟家里人要。”沈青崖打断她,“手段不限,唯独这一条——不许从家中拿钱。”
梁岁禾的话被堵在嘴里,噎住了。尚云乐挠挠头:“那……跟朋友借?”
“可以。但借了要还。”
楚辞云折扇轻摇,若有所思:“若是以物换物,或以技艺换酬?”
“可。”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问:“可否通过正规营生赚取?”
“可。”
宋若轻声问:“……抢?”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宋若默默低下了头。
温亦月站在最中间,一直没说话。此刻,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也就是说——只要不跟家里要钱,其他什么手段都行?”
沈青崖看着她,微微颔首。
温亦月笑了。那笑容明媚灼眼,却让尚云乐莫名打了个寒颤。
“好。”她说,“七日是吧?二百两是吧?”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吧,干活了。”
身后五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书房里,沈青崖望着那道绯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唇角似乎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廊道上,尚云乐小跑着追上来:“亦月姐!亦月姐你等等!你想到办法了?”
温亦月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当然。”
“什么办法?”
“赚钱的办法。”
梁岁禾凑过来:“怎么赚?去哪儿赚?”
温亦月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阳光从廊檐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明艳的脸镀了一层金辉。她微微弯着唇角,眼里闪着光——那种光,尚云乐太熟悉了。每次亦月姐要搞事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温亦月说,“我去找几个‘朋友’聊聊天。”
楚辞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温姑娘,你不会是想……”
温亦月冲他眨眨眼:“楚公子,有时候,赚钱这件事——靠的是脑子,不是体力。”
说完,她转身就走,绯红的裙摆在廊道上拂过,留下一道明艳的弧线。身后,五人面面相觑。尚云乐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有人要倒霉了?”梁岁禾想了想:“反正不是我。”祁无咎沉默片刻,淡淡道:“走吧。”“去哪儿?”“回去等消息。”
一个时辰后,潜渊馆某处角落。
温亦月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祁无咎给的——狻猊斋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学子,名字、家世、做过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祁无咎指着第一个名字,“上个月欺负过白泽斋的新生,抢了人家的笔记。”
“这个,”他指着第二个名字,“去年在膳堂插队,还骂了阻止他的同窗。”
“这个,”他指着第三个名字,“仗着家里有钱,雇人替考。”
温亦月看完名单,笑了。“行,就他们。”
她收起名单,转身走了。祁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个目标,姓王,家中行商,钱多,人品差。
温亦月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笑得人畜无害。“玩游戏吗?”
王学子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玩、玩什么?”
温亦月从袖中掏出一副骰子,在指尖转了转:“敢不敢玩把大的?”
王学子眼睛一亮:“多大的?”
温亦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给我六百两,我给你一千二百两。”
王学子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你出六百两,我给你一千二百两——净赚六百两。”温亦月眨眨眼,“怎么样?敢不敢?”
王学子心跳漏了一拍。六百两,翻倍成一千二百两?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数了数,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六百两递给了温亦月。
温亦月接过,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王学子打开一看——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一千二百两。”
他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你要的一千二百两啊。”温亦月笑眯眯的,“给你了。”
“我要的是钱!”
“你刚才说的是‘你给我六百两,你给我一千二百两’。你给我的是钱,我给你的是——”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纸,“一千二百两。写在纸上的。”
王学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耍我?!”
温亦月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明媚:“我怎么耍你了?你要一千二百两,我给你一千二百两。写在纸上的,不是钱吗?”
王学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说清楚。他攥着那张纸,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温亦月挑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爹是……”
“你爹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温亦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你仗着你爹的名头欺负人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不知道你爹是谁’的人耍吗?”
王学子愣住了。温亦月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目光冷下来。
“你上个月抢了白泽斋新生的笔记,对吧?”
王学子的脸白了。
“你去年在膳堂插队,还骂了阻止你的同窗,对吧?”
他的嘴唇开始抖。
“你雇人替考的事,要不要我也说出来?”
王学子腿一软,跌坐在石凳上。温亦月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明媚张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这六百两,就当是你给那些人的赔礼。你要是觉得亏……”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你可以去掌院那儿告我。不过,你猜掌院会先查谁?”
王学子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亦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那张纸收好了。一千二百两呢,别丢了。”
第二个目标,姓李,家中做官的,钱多,人品更差。
温亦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同窗吹牛。温亦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的。“玩游戏吗?”
李学子看见她,眼睛一亮。郡主主动来找他?他立刻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玩什么?”
温亦月从袖中掏出那副骰子,在手里把玩着:“很简单,你给我一两,我给你二两;你给我三两,我给你六两。”
李学子愣了愣:“……这是怎么算的?”
“就是翻倍啊。”温亦月眨眨眼,“你给多少,我翻倍给你。怎么样?敢不敢试一把?”
李学子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她。温亦月接过,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还给他。李学子看着手里的二两银子,眼睛亮了。他又摸出二两,递给她。温亦月接过,还给他四两。三两,六两。五两,十两。
李学子试了几次,每次都翻倍拿回,心里的警惕渐渐被贪念取代。他试探性地问:“那……如果我给六百两呢?”
温亦月眼睛一亮:“那就是一千二百两啊!你敢吗?”
李学子咽了口唾沫。六百两,翻倍成一千二百两……他犹豫了一下:“你敢发誓吗?”
温亦月立刻举起右手,一脸郑重:“我对天发誓——绝对兑现!”
李学子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终于一咬牙:“好!”
他从怀里掏出六百两银票,递给温亦月。温亦月接过,收进袖中,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李学子打开一看,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一千二百两。”
他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你要的一千二百两啊。”温亦月笑眯眯的,“给你了。”
“我要的是钱!”
“你刚才说的是‘我给你六百两,你给我一千二百两’。你给我的是钱,我给你的是……”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纸,“一千二百两。写在纸上的。”
“你、你……”李学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发了誓的!”
温亦月抬起头,指了指头顶的廊檐:“我发的誓——是对天发誓。可是你看,咱们头顶上是天花板,不是天。”
李学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廊檐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天空。他愣住了。
温亦月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你去年把同窗推下楼梯的事,还记得吗?”
李学子的脸白了。
“你让人顶替你考试的事,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他的嘴唇开始抖。
“你欺负过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几个?”
李学子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亦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这六百两,就当是你给他们的赔礼。你要是觉得亏——”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你可以去告我。不过,你确定要让你爹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了。李学子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温亦月一个一个找过去。每一个都是名单上的人。每一个都仗势欺人过。每一个都给了钱。每一个都拿到了一张纸。每一个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两天后,温亦月回到朱雀斋,把银票往桌上一摊。尚云乐凑过来数了数。“一千二百两!亦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温亦月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半个橘子,正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小意思。”
梁岁禾看着那堆银票,又看了看温亦月。“那些人,就这么乖乖给钱了?”
温亦月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们不敢不给。”
“为什么?”
温亦月笑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干过的事,比给钱严重得多。”
楚辞云摇着折扇,悠悠地说:“温姑娘此举,堪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祁无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卷宗,一直没说话。温亦月踢了踢他的脚。“祁少卿,你怎么不说话?”
祁无咎抬起头,看着她。“名单上的人,都找完了?”
“找完了。”
“他们都给了?”
“都给了。”
祁无咎点点头,继续看卷宗。温亦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问我为什么没还钱?”
祁无咎没抬头。“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的。”
温亦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灿烂了。
翌日,格物楼,掌院书房。
沈青崖正在批阅公文。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掌院!掌院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沈青崖抬起头。门被推开,五个人冲了进来,一脸悲愤。沈青崖认出来了——狻猊斋的,都是名单上的人。
“何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王学子挥舞着那张纸:“她说给我一千二百两,结果就给了我一张纸!”李学子也跟着喊:“她发了誓!她说对天发誓!结果头顶上是天花板!不是天!”
沈青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她可有动手强抢?”
几个人摇头。
“可有言语威胁?”
几个人又摇头。
沈青崖微微颔首。然后她看向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六个人。温亦月站在最前面,笑得一脸无辜。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二百两,凑齐了?”
温亦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走上前,放在书案上。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两。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那五个悲愤的学子。
“你们的钱,她拿走了,你们不服?”
几个人拼命点头。
“那你们做过的事,她有没有说错?”
那些人同时沉默了。沈青崖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白泽斋新生的笔记,谁抢的?”没人说话。
“膳堂插队骂人的事,谁干的?”没人说话。
“替考的事,谁雇的人?”没人说话。
“推同窗下楼梯的事,谁做的?”还是没人说话。
沈青崖收回目光。“你们的钱,就当是赔给那些人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五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沈青崖和朱雀斋六人。
沈青崖看着书案上那二百两银子,又看了看温亦月袖口露出的那一大叠银票。“多出来的,打算怎么用?”
温亦月眨眨眼。“留着。万一以后还有人需要‘赔礼’呢。”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摇了。
“下去吧。”
六人行礼,鱼贯而出。廊道上,隐约传来尚云乐的大笑声:“亦月姐!你那个‘天花板不是天’——哈哈哈哈!那个姓李的脸都绿了!”梁岁禾也笑:“还有那个姓王的,‘一千二百两写在纸上’——哈哈哈哈!”楚辞云摇着折扇,悠悠道:“温姑娘此计,堪称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