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聒噪,热浪透过半开的窗棂涌进来,将整个课堂蒸得昏昏欲睡。
讲台上,那位须发花白的严老先生正捧着书卷,抑扬顿挫地讲着《礼记》。他的声音平缓而绵长,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缓缓流淌过这间闷热的课室。
台下,朱雀斋六人坐成一排。
准确地说,是“坐”成一排。
祁无咎端坐如松,目光落在书卷上,看起来是在认真听课。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眼眸一动不动,分明是在……发呆。
楚辞云姿态优雅,折扇轻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已经越过窗棂,看向院子里那株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芭蕉。
梁岁禾撑着下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她努力睁大眼睛,但没过几息,又慢慢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宋若坐得端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还活着。
尚云乐……尚云乐已经趴在桌上了。他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麻雀。
温亦月坐在最边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书,看起来是最像在听课的那一个。
但如果凑近了看
她的笔尖正在一张小纸条上缓缓移动。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趁严老先生转身面向黑板时,手腕轻轻一抖。
纸团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梁岁禾桌上。
梁岁禾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飞快地按住纸团,偷瞄了一眼讲台,确定严老先生没发现,才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吃什么?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梁岁禾眼睛一亮,立刻提笔回复:
“红烧肉!”
写完后,她学着温亦月的样子,将纸团扔向楚辞云。
楚辞云接住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提笔加了一句:
“清蒸鱼。夏日宜食清淡。”
然后扔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接过,展开,沉默片刻,提笔:
“都可。”
扔给宋若。
宋若展开,看了一遍前面几人的回复,想了想,写道:
“清蒸鱼。”
扔给尚云乐。
尚云乐原本已经快睡着了,被纸团砸中脑门,一个激灵坐起来。他茫然地展开纸条,看了一遍,顿时来了精神。
他提笔,写得飞快:
“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然后扔回给温亦月。
温亦月展开,看着纸条上越来越多的字迹,忍不住弯起唇角。她数了数:
梁岁禾:红烧肉
楚辞云:清蒸鱼
祁无咎:都可
宋若:清蒸鱼
尚云乐:红烧肉
三票对两票,还有一个“都可”的墙头草。
她提笔,在最后加了一句:
“三比三平局,所以今天到底吃什么?”
然后扔给梁岁禾。
梁岁禾看完,提笔回复:
“要不猜拳?”
扔给楚辞云。
楚辞云摇摇头,写道:
“猜拳不雅。不如掷骰?”
扔给祁无咎。
祁无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写:
“抓阄。”
扔给宋若。
宋若写:
“看膳堂今日做什么。”
扔给尚云乐。
尚云乐看完,忍不住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严老先生,确定没被发现,才提笔写道:
“膳堂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那还讨论什么?!”
纸条又一次传回温亦月手里。
温亦月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红烧肉还是清蒸鱼”一路歪到“膳堂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低头,假装是在看书。
但肩膀一抖一抖的,藏都藏不住。
这时,又一张纸条飞了过来。
是尚云乐写的:
“好无聊啊!”
温亦月看了一眼,提笔回复:
“下节课想溜走……”
扔给梁岁禾。
梁岁禾接住,眼睛一亮,飞快地写:
“我同意!”
扔给楚辞云。
楚辞云摇摇头,写:
“不行,下节是掌院的课,会点名。”
扔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点名三次不到,记过。”
扔给宋若。
宋若想了想,写:
“要不我们装病?”
扔给尚云乐。
尚云乐看完,眼睛一亮,提笔就写:
“这个主意好!谁装?怎么装?”
纸条传回温亦月手里。
温亦月看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提笔写道:
“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沈先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纸条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看完,撇了撇嘴,写道:
“那怎么办?真的上完?”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写道:
“既来之则安之。”
传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点名而已,怕什么。”
传给宋若。
宋若写:
“我无所谓。”
传给尚云乐。
尚云乐看完,忽然眼睛一亮,提笔飞快地写道:
“去不去那个新开的酒馆玩?”
纸条传回温亦月手里。
温亦月展开,看着那行字,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提笔:
“去!你请客。”
然后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看完,咧嘴一笑,写道:
“去!”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微微一笑,写道:
“去。”
传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可。”
传给宋若。
宋若轻轻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个字:
“去。”
传给尚云乐。
尚云乐展开纸条,看着上面整整齐齐五个“去”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正要把纸条收起来,忽然,又一张纸条飞了过来。
是宋若写的:
“严先生的课业你们做了吗?”
尚云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茫然地看向宋若,宋若正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看向其他人。
温亦月摊了摊手,梁岁禾耸了耸肩,楚辞云端坐着摇扇子,祁无咎面无表情。
尚云乐咽了口唾沫,提笔写道:
“严先生还布置了课业?!我都不知道!”
纸条传给温亦月。
温亦月看完,写道:
“写了。”
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写道:
“写了。”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写道:
“写了。”
传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写了。”
传给宋若。
宋若写道:
“没写。”
传回尚云乐手里。
尚云乐看着那行“没写”,心里顿时平衡了一点。他提笔写道:
“若若姐也没写!太好了!”
纸条又传了起来。
温亦月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写道:
“祁无咎写了三篇!太厉害了吧你。”
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写道:
“三篇?!我才写了两篇。”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写道:
“我也两篇。”
传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正常。”
传给宋若。
宋若写道:
“我不想写。”
传回尚云乐手里。
尚云乐看着那行“我不想写”,忽然眼睛一亮。他提笔,神秘兮兮地写道:
“我有一计,堪称妙计。”
传给温亦月。
温亦月挑眉,写道:
“说来听听。”
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写道:
“快说!”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写道:
“尚兄请讲。”
传回尚云乐手里。
尚云乐得意洋洋地写:
“就说我们的作业被狗吃了!”
纸条传回温亦月手里。
温亦月展开,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提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
传给梁岁禾。
梁岁禾看完,愣了愣,居然写道:
“不是很简单吗?”
传给楚辞云。
楚辞云看完,摇头失笑,写道:
“梁姑娘,此计过于拙劣。”
传给祁无咎。
祁无咎面无表情地写:
“可行性:零。”
传给宋若。
宋若写道:
“狗不吃纸。”
传回尚云乐手里。
尚云乐看着那一串评价,不服气地写道:
“那你们说怎么办?!”
温亦月写道:
“就是因为太简单了,根本就不想写!”
梁岁禾写道:
“对!”
楚辞云写道:
“然。”
祁无咎写道:
“嗯。”
宋若写道:
“没错。”
尚云乐看着那一串“对”“然”“嗯”“没错”,忽然觉得——
他好像被孤立了。
不对,是被集体嘲笑了。
他正想提笔反驳,忽然——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面前的纸条。
尚云乐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
沈青崖就站在他身侧,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条。
整间课室,一片死寂。
尚云乐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崖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红烧肉还是清蒸鱼”,移到“三比三平局”,移到“下节课想溜走”,移到“装病”,移到“去新开的酒馆”,移到“严先生的课业你们做了吗”,移到“三篇!太厉害了吧”,移到“我不想写”,移到“被狗吃了”,最后落在那一串“对”“然”“嗯”“没错”上。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六个人都开始心虚。
温亦月偷偷看了祁无咎一眼。
祁无咎面无表情,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尚云乐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
梁岁禾僵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楚辞云依旧端着扇子,但那扇子已经半天没摇了。
宋若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沈青崖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人。
六个人齐齐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青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六人一愣。
温亦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青崖。
沈青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亦月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还没定。”
沈青崖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下课后来我书房。”
说完,她转身,朝讲台走去。
身后,六个人面面相觑。
温亦月用气声说:“怎么办?”
祁无咎用更低的声音说:“假装不是我传的。”
温亦月眼睛一亮:“对!只要我们不承认就行了!”
梁岁禾凑过来:“对对对!死不承认!”
楚辞云轻咳一声:“诸位,掌院没那么好糊弄。”
尚云乐哭丧着脸:“那怎么办?”
宋若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
但六个人的心,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
与此同时,掌院书房
沈青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给他们讲的那番话——关于潜渊馆的使命,关于“为何而来”,关于他们可能面临的命运。
她原本以为,就算没有太大的改变,至少会让他们有一点动容,一点思考,一点……
她看着那张纸条。
满篇的“红烧肉”“清蒸鱼”“溜走”“装病”“酒馆”“作业没写”“被狗吃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沈青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她摇了摇头,将纸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