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决赛日。
穆祉丞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洒满庭院。王橹杰立在院中老槐树下,一身素衣衬得身形挺拔,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眼中是一贯的平静:“醒了?早膳在桌上。”
语调平常,仿佛昨夜那场关于身份与去留的对话从未发生。
穆祉丞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嗯。”
两人对坐用膳,清粥小菜,简单却温热。谁也没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就像回到凌云宗听云轩的早晨——穆祉丞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打算,王橹杰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早膳用完,王橹杰才开口:“决赛对手是青云宗的周子瑜,筑基大圆满。”
穆祉丞动作顿了顿。
周子瑜,这个名字他听过——青云宗这一代筑基期的翘楚,据说半只脚已踏入金丹,因刻意压制修为才留在筑基期参赛。此人是单系金灵根,剑法刚猛,在前几场比试中皆以碾压之势取胜。
“他的《金虹剑诀》已修至第七重,”王橹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剑气化虹,穿透力极强。你的柔水剑意克金,但需防他‘以点破面’。”
穆祉丞看向王橹杰,那人正低头收拾碗筷,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活过千年的妖王,哪怕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那积淀在骨子里的见识与判断力,也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我知道了。”穆祉丞起身,流云剑已在手边。
“师兄。”王橹杰叫住他。
穆祉丞回头。
王橹杰看着他,目光深邃:“周子瑜的剑,求的是一个‘锐’字。但过刚易折,你的柔水剑意,求的是‘韧’。”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相信自己。”
不是“你能赢”,而是“相信自己”。
穆祉丞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
他转身,朝演武场方向走去。晨风拂过,衣袂飞扬,少年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橹杰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辰时三刻,演武场。
中央主擂台四周已围得水泄不通。筑基期决赛,两位五声钟鸣的天骄对决——这吸引力甚至超过了一些金丹期的比试。
穆祉丞到场时,周子瑜已在擂台上等候。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青云宗制式青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抱剑而立,剑未出鞘,周身却已有凛冽剑意环绕,将空气都切割得滋滋作响。
“金系剑意已臻化境……”台下有剑修低呼,“这周子瑜,离金丹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了。”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凌云宗穆祉丞,请周师兄指教。”他抱拳行礼。
周子瑜还礼,声音冷硬:“请。”
两人对视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
裁判长老令旗挥落:“决赛——开始!”
周子瑜动了。
没有试探,第一剑便是全力!长剑出鞘的瞬间,刺目金光炸开,一道金虹剑气破空而至,快如闪电!
穆祉丞瞳孔微缩,流云剑横挡——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穆祉丞只觉一股锋锐无匹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卸去力道。
好强的穿透力!
这剑气竟能透过剑身,直攻经脉!
周子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能硬接他一剑而不受伤的筑基期,不多。
但他剑势不停,第二剑、第三剑接连而至!每一剑都化作金虹,或直刺,或横扫,或斜劈,剑光织成一张金色大网,将穆祉丞笼罩其中。
“《金虹剑诀》第七重——金虹天网!”有青云宗弟子激动喊道。
台下,李清歌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剑网之下,避无可避!
穆祉丞却闭上了眼。
体内神力奔涌,柔水剑意自然流转。他没有去“看”那些剑气,而是去“感受”——水流遇石则绕,遇隙则渗,至柔者,无孔不入。
流云剑动了。
没有硬碰硬,而是如游鱼般穿梭在剑网的空隙中。剑尖轻点,剑身轻拨,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地将金虹剑气带偏三分。
“以柔克刚……”台下,一位观战的元婴长老捋须点头,“此子对剑意的领悟,已超出筑基范畴。”
周子瑜眉头微皱。
他的金虹剑气以穿透力著称,最擅长破防。可穆祉丞的剑却像一团棉花,无处着力。更麻烦的是,那些被带偏的剑气,竟在擂台上留下道道刻痕——穆祉丞在借力打力,用他的剑气破坏擂台结构,限制他的移动空间!
“好算计。”周子瑜冷声道,剑势再变!
金虹剑气骤然收束,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直刺穆祉丞眉心!
“剑气化丝?!”有人惊呼。
这是《金虹剑诀》第八重的征兆!将磅礴剑气压缩至极致,穿透力暴增数倍!
这一剑,躲不开!
穆祉丞眼中金光一闪。
他没有躲。
流云剑平平递出,剑身上泛起淡蓝水光——那是柔水剑意催动到极致的表现。剑尖与金线相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嗤”。
像烧红的铁浸入水中。
金线在剑尖前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色光点。而穆祉丞的剑,去势不减,直指周子瑜咽喉!
周子瑜脸色一变,急退!
但穆祉丞如影随形,剑尖始终距他咽喉三寸。
一退,再退!
转眼间,周子瑜已退至擂台边缘!
“不能退!”台下青云宗长老急喝。
退一步,气势便弱一分!
周子瑜咬牙,长剑回扫,欲以两败俱伤之势逼退穆祉丞。可穆祉丞竟不闪不避,流云剑依旧前刺——拼着受伤,也要将他逼下擂台!
疯子!
周子瑜心中暗骂,却不得不撤剑回防。
“铛!”
双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穆祉丞没有卸力,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剑身,向前猛压!
周子瑜脚下青石碎裂,一只脚已踏空!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中闪过厉色,左手并指成剑,一道细微金芒射向穆祉丞丹田——阴招!
台下哗然!
“住手!”裁判长老大喝。
但金芒已至!
穆祉丞眼中寒光一闪,流云剑陡然回旋,剑身如水幕展开,将金芒尽数挡下。与此同时,他左掌拍出——不是攻向周子瑜,而是拍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轰!”
石柱应声而断,擂台一角崩塌!
周子瑜脚下彻底踏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但他毕竟是筑基大圆满,危急时刻长剑往下一插,剑身插入擂台侧面,硬生生止住了坠势。
而穆祉丞,已站在擂台完好的一侧,流云剑斜指地面,冷冷看着他。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周子瑜违规用阴招在先,穆祉丞断柱破台在后。现在周子瑜挂在擂台边缘,穆祉丞站在台上。
胜负,已分。
裁判长老脸色铁青,看了看周子瑜,又看了看穆祉丞,最终高声道:“周子瑜违规偷袭,判负!胜者——凌云宗穆祉丞!”
“哗——”
台下炸开。
有欢呼,有不满,有议论纷纷。
周子瑜从擂台边缘跃回,脸色铁青,盯着穆祉丞:“你早算好了?”
穆祉丞收剑,淡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子瑜噎住,最终冷哼一声,拂袖下台。
穆祉丞没有看他,而是转身,望向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王橹杰静静站着,对他轻轻点头。
阳光正好,洒在少年染血的衣襟上。
筑基期,冠军。
他做到了。
午后,颁奖仪式。
青云宗宗主亲自为前三甲颁发奖励。穆祉丞作为冠军,得了一瓶“凝金丹”、一柄上品灵剑、以及进入青云宗“藏经阁”三层挑选一门功法的资格。
仪式结束后,各宗陆续返程。
凌云宗众人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穆祉丞因伤势未愈,早早回了客舍。
推开门时,王橹杰正在整理行李。
“恭喜。”他头也不抬。
穆祉丞在桌边坐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之前说,要看宗门的决定……云松长老找你谈过了吗?”
王橹杰动作顿了顿。
“嗯。”他转过身,“长老说,若我愿意,可挂名凌云宗客卿。”
客卿,不是弟子。
这意味着,王橹杰可以留在凌云宗,但身份是“合作者”而非“归属者”。他可以来去自由,不必受宗门戒律完全约束,但也得不到核心传承。
这是宗门对一位妖族强者的最大让步。
“你……答应了吗?”穆祉丞轻声问。
王橹杰看着他:“你想我答应吗?”
同样的问题,同样抛了回来。
穆祉丞沉默许久,终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不管你是妖是人,不管你有没有修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想你留下来。”
王橹杰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好。”他应道,“那我便留下。”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但有些东西,正在晨光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