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

我走在路上，看着远方的山脉离我越来越近。靠近那些山，旁边指点我的人就越少。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不过心里的航向标，指引我去翻过那座山。脚下一滑，我从人行道摔到了草岸上，手被初秋的枯草划开了个口子。我皱了下眉，新鲜的血液从我掌心汩汩流出来，膝盖处也隐隐发痛，我掀开杂草一看，杂草丛中赫然藏着一个铁三角架，我的腿瞬间血肉模糊。倏地从另一方传来一道声音。“你没事吧？”我忍痛抬起头，是一个脸庞有些土灰的小男孩，凌乱的长发贴在额头上，他向下张望，看见我跪在草岸边。河水徐徐划过。

　　“简单包一下吧，我后续再想想办法。”男孩几块破布把我的伤口包扎起来，他抿了抿嘴，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嗯，你为什么帮我？”我质问他，他低着头没看我，“帮助别人能投好胎，积德行善。”他悠悠长息。

　　封建迷信，我暗暗地想着。

　　“我怎么报答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对着现有的信息说了些隔靴搔痒的话。“这都是小事，你怎么什么衣服也没穿？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孩子吗？”男孩回避不看我的下半身。“不算，我应该是被——遗弃了吧。”男孩可能是对我抛来点同情，抹了抹干涩的眼眶。“那你应该和我一样了，我找不到我爸妈了，所以一个人住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讷讷地看着他的脸，裹满尘土。“我叫九洛，洛……三点水的洛。”男孩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有些淡然。“你爸妈应该对你挺好的啊，还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我叫大力，如果你真想感谢我，就和我一起好好活着吧。”大力站起身，朝着桥墩旁的一处角落走去。我沉默半晌，阴雨的迹象在头顶挥之不去，手旁湿润的土壤嵌入手指甲缝隙里。“好，真的很感谢你。”我抬头对着那边的空气说话。

　　我们一起坐在桥墩旁边，他给我裹了一圈破布，我坐在一叠纸壳板上，回过头，就看见后背布满伤疤的他在翻箱倒柜。“这家伙还真不安分，倒像是欢迎客人一样。”我暗自里有些窃喜，他能对我如此好，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边想着，就感觉头晕不止，像是幸福的洪流冲击着我的理智。“你什么时候这样的？”我望着河水流淌，“两个月前，我和我爸妈在公交车场旁说要碰面，等了一天也没看见他们，他们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我不认路，就先这样了。”我固有所思地点头，他从旁边找到了一卷塑料布，“快下雨了，你帮我一下。”他把几根竹竿扔给我，我站起身接过竹竿固定在地上，狠狠地戳进半湿不干的土地里面，并用石头搭在旁边按实。“干活还挺麻利的，看样子不像是城里住的孩子。”我停顿一下，“我只听说我是住在首都的，我母亲这么告诉我的。”他高邈地看了我一眼，“那里怎么样？是不是鲜花遍地，雪山延绵？”我摇了摇头，“白花花的，还有大太阳。”他嗤笑一声，抬头看了眼天，阴蒙蒙地想是要吞噬我们。“太阳嘛，早晚会有的。”说罢他又看向头顶的天空。

　　第一道雷是在我们坐在塑料雨棚下相对无言时打的，“平时你不会怕吗？”大力挥了挥手，“习惯了，这里不就是雨水盛行吗，晚上两眼一闭，就天亮了。”我心里钦佩这位“久经世事”的大师，竟然能临危不惧坐怀不乱，而自己看见来势汹汹的大雨早已双腿发抖，算是平生来第一次看见这么浩大的场面。“来吧，来吧，雨。”他低声沉吟，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对了，忘了问你，我好像不认识这里，这里到底是哪？”我双手向后搭在地上。

　　“死无葬身之地。”

　　他对着河对岸说着，雨在此时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劈在塑料雨棚上，仿佛有无数跳脚的小人儿在我们头顶躇步跐蹈。“咋了？”我询问道，“看对岸，有人在——”

　　第二声闷雷猛得炸响，我闻声看向河对岸。万里之灰突然出现一抹红，一大摊污血横在河岸，另一人用河水洗了洗手后转身离远，蹲在河边捂住脸，身子一抖一抖得，像是在抽噎。然后剩下那具横人躺在河床之上，在流动不息的河水里岿然不动。我全身战栗，后背密密地渗出一身冷汗。“看啊，老天。”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向苍天请教这种事情，如果苍天有能力降服这群人，岂不是乌托邦最大化了。“怎么办，我们看看去？”他把我往后一推，刚才成熟稳重形象的他恍然间换了副面孔，变得慌乱起来。“他看见我们了，今晚去换个地方，或者，现在就走。”我有些头痛，“你还怪有警惕性的，不过警察会管的——”“不，这次不一样，死去的不是普通人，是证据里的人。”他对着我严肃地说，我的头更痛了，就像有人勒住我的脖子阻止我呼吸一样眩晕般的痛。被他这话一说，我冷不丁笑了一下。他叹息一声，从角落的杂物里掏出一个小布兜。“怎么，你真要走？”他继续收拾，“你还是这样，念旧。”我不解他的言行，我们明明相识不到一天，他竟然能总结出来我的一堆特点，“你要走，那我就跟着吧，反正，我是要去找雪山之地的。”他瞬间定住了，“找雪山？这么说你要去找你母亲？”我没否认。“你最好别去，不是阻止你去和家人团员，只是——雪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摇头闭眼，“对面那人已经离开了，我们还是走吧。”大力已经收拾好了，他把布兜背在肩上，“别犹豫了，再不走，就结束了。”我起身，突然就是钻心剜骨般的头痛，我捂住太阳穴，顺时针逆时针按压起来。“醒，走吧。”

　　雨下得正朦胧一片，我们一起穿梭于山麓之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大雨把我们之间的空气劈成一缕一缕，只能看见如同像素点般的彼此。走了不知道几公里，终于看见了和现代社会沾边的东西。

　　“信号灯。”我说，他似乎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说着，他背上的布兜栓绳啪地断开，被雨彻底淋湿的布兜拍在地上，他回过头看我，“继续走。”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要靠近了空气里漂浮着的那点红。

　　迎面一声鸣笛，他便被疾驰的汽车撞成了碎片。他的血还没有散开就被大雨冲刷干净。我拿着他的布兜在雨里发呆，“大力。”我在雨里喊着他的名字，待到空中的雨把我也冲刷到无处安放。

　　车主下车查看，发现那小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一手捂住脑袋，另一只手捏拳，不敢思考。但看到周边无人，荒山野岭。把小孩踢到旁边的沟渠里，拍拍手就走了。

　　他一系列动作看得我头皮发麻。“都是什么意思。”我叹息一声，想到大力的布兜，还挺沉的，他的东西，他不在了，就归我处理，挺合理的。走到一处能遮雨的棚子，我靠柱子边坐下，把被雨浇透的布兜解开，里面是一大袋破布，然后破布中夹着一张公交车车票，还有一支圆珠笔。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