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描述我目前所面临的状态。
“哎呦……乖孩子……妈妈……”面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弯腰过程中发出金属部件般嘎吱嘎吱的声音的女人,口口声声说着“妈妈”这两个字。看来她是我母亲,那我应该代入她的孩子的这一角色。“我……我……”女人如堤坝倒塌般泪流满面,几滴眼泪甚至顺着她苍老褶皱的脸颊,滴到了我的身上。又湿又黏,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正如刚开始那样,我没办法描述一切事物,虽然但是我能用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写下了这篇文章,不过我对整个世界还是很麻木的状态。恍若医院里的植物人,在自己永无出头之路的梦境里惶惶不可终日,吸着上万元的氧气度命。不过我还是有呼吸免费氧气的权利的。她用手指轻轻摆弄着我的手,手指处的关节随着角度变换而弯曲,不过声音细腻柔滑,没有她那般聒噪。“我,怎么庆祝这一天呢……”女人的雨渐渐停了,她双手托腮,两只眼睛直直看着我,眼白处的红血丝放大来看,简直凶险如同案发现场。黑洞洞的瞳仁上方漂浮着一点亮光——
那是看着我时,欣喜迸裂开来的光。
“母亲。”我张口说了句话,她似乎更加惊喜了,身子向后倾斜,步子往后逐步退去,嘴里振振有词,但离得太远我听不清。她的眼泪再次倾盆大雨。“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我的孩子。”母亲声音轻柔,眼眶处的红晕逐渐褪去 ,“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母亲快速起身,她没有刚剖腹产后产妇颤颤巍巍的样子,相反她还健步如飞。我坐在桌子上,四周是洁白的桌子,洁白的柜子,洁白的墙。
万白之中找不到一丝黑。
我不抱有任何好奇,只是单纯地坐在桌子上。就感觉坐着有点依靠,总比掉地上把自己摔个仰面朝天好。我又大量了周围一圈,除了洁白,还有一台巨大的仪器,还有一扇玻璃,玻璃外,是林林总总的人。和母亲穿着同款白大褂,难不成我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过了一分钟还是母亲进来了,她给我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我简单整理了一下,就这么被母亲搀扶着迈过一块块洁白。仪器对面是一扇隐蔽的门,推开后是一段狭长的走廊,走到尽头左拐,我们就出来了。一路上她攥着我的手的力度恒定不变,掌心深处的温热也把我的手捂出了一丝汗水。她告诉我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依旧洁白如雪。我被她搁在床上,我用手按了按,很软,在我手离开它的瞬间它就回弹了过来。床单上仅仅留下了几丝褶皱而已。母亲从进来的门离开,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这间房子大致陈设在她离开的时间内被我探索完尽,岛台厨房一尘不染,卫生间的镜子映衬着我的样子,我恍然了,原来我长这个样子,我悄悄记下了。客厅即卧室,房间里的灯过于灯火通明,我犹豫了一刻,还是把灯关上了,坐在床上,对着趴在窗户上观望的父亲母亲们,相顾无言了一晚。他们大多数在那扇玻璃上驻足观望了几十分钟后都离开了,家里没有时钟,所以我认为他们都离去的时间里算是午夜。午夜,我仍然对着那扇窗户,窗户的倒影映出我的容貌,和镜子里的一模一样。我思考着,但也思考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没有接受过系统式的教育,自然没办法想出来什么正经八百的东西。然后我就听见了声响,我抬眼看门口,是母亲的身影,我喉咙里咕嘟了一声,她缓步走过来,面色憔悴。她缓缓开口,干瘪的嘴唇相互碰撞。“昨天是你的生日,给你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作为你的礼物好吗?”母亲最后几个字仿佛是在哀求,我点了点头,手拄在床边,目光看着母亲的脸色。她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些,但还是挂着那张枯瘦如柴的脸,“九洛好不好?”我没有稍加犹豫,“好的,母亲,我叫九洛。”我如实坦白,当然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表情愈发凝重了,她回头看了看那扇她进进出出的门,灯光照射不到那处阴影,我盯着她的后脑,一朵白髻开在她的花白头发上,明明昨晚她的头发还是微微泛白。
母亲一夜白头。我暗自想了想。
“九洛,家里还有其他叔叔阿姨,他们也很好,希望叔叔阿姨们希望能和你尽快相识。”她的语气变得苍白无力,我竟然能听出她的央求之意。
“好的。”
我回答完之后,母亲就闭上了眼睛,紧接着那群叔叔阿姨就冲了进来,我抬头,他们的脸平淡无味,只是手持各种仪器在我的身体上安营扎寨。母亲被推到一边,脸庞白如秽土。她好像如同恒星一般,光速离开我。家里虽人多,但寂静。他们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我看不懂的操作,其中不妨有几个阿姨对母亲连连称赞,母亲低下头,两只枯槁的手犹如几天没有进食的动物爪子一般,勉强堵住眼睛等需要器官。
她在笑,我听见的时候,我已经在太阳底下了。
太阳很大,金灿灿的。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俯视着我,母亲把我背在背上,扶住我的手抖如筛糠。我跟随着母亲的节奏一同战栗。“唉唉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母亲在哭,我的脸看着她的后背,陡峭如山谷。“这里是我们国家的首都,知道吗?妈妈告诉你。”母亲用着给小孩哼摇篮曲的语调与我进行单方向的对话,我只是点头或者发出微弱的一声“嗯”。答应的次数多了,她的问题与陈述日益增多,渐渐的,我也听不见她说的话,像是她沉默了,又像是我失聪了,只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出了乱子。我在失聪之中渐渐失去了意识。其实这个应该叫睡觉。
她的包围感渐渐淡下去了,仿佛我在空中移动。我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处草地之上,河岸的水缓缓移动,阴翳之上的太阳消失不见,眼中整个世界都如同遁入晦暗。我环顾四周,与家里不一样,这里找不到一处白色,都是灰色与黑色的联欢会。但看着正常多了,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浑浊是常态。
我抬头,旁边有一座桥,再瞻望,就是一望无际的灰蒙蒙了。“首都原来长这样吗?”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草丛中窜出一股风,枯草噼里啪啦地折断声不绝于耳,“谁?”我紧忙回头。那个人站在草岸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他似乎很诧异,头也没回地就走了。我揉了揉眼睛,果然,首都的景色不可能是那样的。母亲没有骗我。“首都的景色那才是最美的,挂天的云彩和晚霞,鳞次栉比的楼房闪耀光辉……”不过我总觉得记忆里的这些话在不断地被文学性的词语所修饰,我左思右想,总算知道了,这些事我已经发生过了,他们发生在每一个指针上的我。
我最近能记住的信息,就是我叫九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