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被崆峒市连绵的秋意裹得严实。训练场上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姜斌的身影在晨光里穿梭，拳头破开空气时带起的劲风，比一周前凌厉了不止三分。

这七天的淬炼，像是把他这块璞玉扔进了磨盘。方正老师的指点字字珠玑，从观察对手的肩颈微动预判招式，到借力打力将爆发力凝于一瞬，姜斌的每一个动作都褪去了往日的生涩，多了几分沉稳的章法。他甚至能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就躲开同伴的佯攻，再反手一击命中对方的破绽。

晨训结束时，姜斌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后背。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正准备去食堂买两个包子填肚子，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方正。

这个时间点，方老师很少给他打电话。姜斌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他按下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就听见方正急促的声音：“姜斌！快来校长办公室！有急事找你！”

电话那头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凝重，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焦灼。

“喂，方老师，有啥事吗？”姜斌皱着眉追问，可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校长办公室？

姜斌攥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他这阵子除了训练就是泡在宿舍看那两本书，连课都没旷过一节，怎么会突然被校长召见？难不成是自己训练时动静太大，吵到了隔壁的办公楼？

来不及细想，姜斌拔腿就往行政楼跑。晨跑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穿着湿透练功服的少年，像一阵风似的掠过林荫道。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急，直到那扇刻着“校长室”三个字的木门出现在眼前，才猛地刹住脚步。

他喘着粗气，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正是校长张启明。

姜斌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方正老师站在办公桌旁，眉头紧锁，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惋惜，看见姜斌进来，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姜斌，唉，你……好端端的，唉……”

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像重锤一样砸在姜斌的心上。

张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他抬眼看向姜斌，目光沉沉，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只有一股说不出的严肃：“你知道你犯啥事了吗？”

姜斌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脸上满是茫然：“我不知道啊，校长。我最近没违反校规，也没和同学起冲突……”

“行了，斌子。”方正老师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说道，“如实给校长说了吧，瞒不住的。”

姜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方正老师的眼神，看着张校长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的侥幸。

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校长……你是说……地下比赛？”

张校长掐灭了烟头，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没错。”

他拿起桌上的纸，递给姜斌。上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场景，正是夜色夜总会地下室的那个擂台。镜头里的姜斌，穿着白色T恤，眼神锐利，正一拳砸向力大如牛的面门。照片的角度刁钻，显然是有人特意拍下来的。

“这个事情，虽然校规上没明写，但性质太严重了。”张校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地下拳赛在法律上属于擦边球，要是在里面打伤了人，倒还能私了，可要是打死了，或者把人打成重伤，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姜斌攥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耳边嗡嗡作响，那天的血腥味、欢呼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我没有重伤别人。”他咬着牙，低声辩解，“我只是把他打倒了，他后来还喊了认输……”

“我知道。”张校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要是真出了大事，今天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公安局的人了。所以学校决定，自己解决此事。”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姜斌浑身冰凉。

“对你予以开除处理。”

姜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开除？

这两个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来崆峒文武学院，是为了学真本事，是为了以后能有个出路，可现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猛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学校能这么处理，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张校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和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开除通知单，你填一下。旁边这个信封里，是退还你的三千块学费，这也是学校能做到的极限了。”

姜斌沉默着，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重得像是有千斤重。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着他的心。

“填好了，就去财务处登记一下。”张校长的声音软了些，“你也可以在学校再住几天，收拾收拾行李，只是不能再去上课了。至于名声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学校没有外传，除了我和方老师，没人知道。我也知道你热爱武术，是块好料子。你出去之后，可以找个武馆继续练，或者……去崆峒派碰碰运气。说不定，他们那边会要你。”

姜斌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学校和崆峒派……不是一起的吗？”

“名义上是，规矩却不一样。”张校长解释道，“公安局的规定，是针对我们这些民办院校的，不许学生参与地下赛事。但崆峒派不一样，他们是宗门，规矩是自己定的。公安局只规定了崆峒派弟子不得故意重伤或杀害他人，没说不能参加地下比赛。”

姜斌怔怔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他拿起那张开除通知单，又拿起那个装着学费的信封，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校长。”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张校长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方正老师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惋惜：“斌子，别怪学校。你这性子，太犟，也太拼了。去崆峒派试试吧，你的底子好，他们不会埋没你的。”

姜斌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却照不进他冰凉的心底。

他去财务处登了记，又慢悠悠地走回宿舍。楼道里很安静，贾乐应该是去了网吧，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姜斌把信封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两本方正老师送他的书，还有那个皱巴巴的猴子面具。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塞进背包，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斌背着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个学期的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学校安排的临时住处，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青旅。一晚二十块钱，能洗澡，就是没有洗衣机，一个房间里挤着八个人，呼噜声、说梦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夜深人静的时候，姜斌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吴燕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斌子，你去哪了？怎么没来上课？”“方老师说你家里有事？啥事啊？严重吗？”“回我消息啊！急死我了！”

贾乐也发来消息：“兄弟，你跑哪去了？老子带了泡面回来，你人呢？”

还有李玄雅，她的消息很简单：“月底的切磋，别忘了。”

张苏也发来一条：“最近没见你，是不是很忙？”

姜斌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被学校开除了？说自己去打地下拳赛被发现了？

他咬着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蒙住了头。

黑暗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第二天起，崆峒文武学院的学生们发现，那个总是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姜斌，突然不见了。

有人去问老师，老师们都只是含糊地说：“家里有事，回家了。”

吴燕和贾乐找遍了学校的角角落落，问遍了所有认识姜斌的人，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姜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只有青旅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每天晚上都会躺着一个背着背包的少年。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攥着那两本武学书，眼神里，有迷茫，有不甘，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火苗。

第十七章 暴露的秘密

第十七章暴露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