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的工作比宋时宜想象中更有趣。

她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整理画作目录，联系艺术家，布置展览，甚至学着做咖啡招待客人。

贺屿薇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和尊重，从不因为她是贺屿萧的妻子而特殊对待。

“在这里，你就是宋时宜，我的合伙人助理。”贺屿薇郑重其事地说，“工作归工作，朋友归朋友，嫂子归嫂子，分得清清楚楚。”

宋时宜很喜欢这种状态。

每天早上去画廊，穿上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把长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她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做自己。

画廊的常客大多是艺术爱好者，也有几个收藏家。

偶尔会有认出她的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宋时宜总能坦然处之。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需要解释什么，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

这天下午，画廊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宋时宜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画作，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气质温婉的女人走进来，是苏瓷。

“欢迎光临。”宋时宜放下手中的画，走过去，“苏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苏瓷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得体的微笑：“贺太太。这家画廊是你开的吗？”

“不是，我是这里的实习生。”宋时宜坦然道，“真正的主理人是贺屿薇。需要我带你看看吗？”

“实习生？”苏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好啊，麻烦了。”

宋时宜带着苏瓷在画廊里参观，给她介绍目前的展览主题和参展艺术家。

她的讲解专业而自然，不是死记硬背的套话，而是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感受。

苏瓷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问题，宋时宜都能给出有见地的回答。

“你对这些艺术家很了解。”苏瓷由衷地说，“不像一个实习生。”

“我大学学的是艺术管理，后来又自己看了很多书。”宋时宜笑了笑，“算是有基础。”

两人走到一幅抽象画前。画布上是泼溅的蓝白颜料，像暴风雨中的海面，又像破碎的星空。

“这幅画……”苏瓷驻足，看了很久，“很特别。看似混乱，但有一种内在的秩序。”

宋时宜点头：“这位艺术家经历过严重的抑郁症，这是她康复期间的作品。蓝色代表绝望，白色代表希望。她说，在最黑暗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微光，也能指引方向。”

苏瓷转头看她：“你喜欢这幅画？”

“喜欢。”宋时宜轻声说，“因为真实。不掩饰痛苦，也不放弃希望。”

苏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宋小姐，我能和你聊聊吗？”

两人在画廊角落的休息区坐下。

宋时宜泡了两杯花茶，递了一杯给苏瓷。

“谢谢。”苏瓷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其实我今天来，不是偶然。我知道你在这里工作，特意来的。”

宋时宜并不意外：“为了江骁野？”

“不。”苏瓷摇头，“为了我自己。”

她看着杯中漂浮的花瓣，轻声说：“骁野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知道他去找过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替他道歉。”

“不需要。”宋时宜平静道，“我和他之间已经两清了。”

“我知道。”苏瓷抬起头，眼神诚恳，“但我还是想见见你。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宋时宜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爱自己？”

“是的。”宋时宜看向窗外，“以前我总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父母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女儿，江骁野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女伴，社会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女人。我努力去扮演每一个角色，却忘了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转回头，看着苏瓷：“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些角色没有一个让我快乐。于是我决定，不再演了。”

苏瓷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小姐，你不需要从我这里寻找答案。”宋时宜微笑道，“你和我不同。你有爱你的家人，有江骁野的爱，有很好的起点。你只需要问问自己，什么能让你真正快乐，然后去做就是了。”

“快乐……”苏瓷喃喃重复这个词，苦笑，“有时候拥有太多，反而不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那就慢慢想。”宋时宜说，“你有时间，也有选择的资本。”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苏瓷离开前，买下了那幅蓝白抽象画。

“我想把它挂在书房。”她说，“提醒自己，即使在混乱中，也要寻找微光。”

宋时宜送她到门口：“谢谢你，苏小姐。”

“叫我苏瓷就好。”苏瓷回头看她，笑容真诚，“也谢谢你，宋时宜。今天……很愉快。”

目送苏瓷离开，宋时宜心里有些感慨。前世她和苏瓷斗得你死我活，把彼此当成不共戴天的情敌。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她们本该是同类，都是被家族和爱情困住的女孩，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路。

只是她用了两辈子才明白，而苏瓷，但愿她能早点看清。

傍晚，贺屿萧来接她下班。

他最近总是尽量准时下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只为了多陪她。

“今天怎么样？”车上，他问。

“挺好的。”宋时宜把苏瓷来的事说了，“她比我想象中通透。”

贺屿萧点点头：“苏瓷本质不坏，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倒是江骁野……”他顿了顿，“他最近在生意上给我制造了不少麻烦。”

宋时宜立刻紧张起来：“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贺屿萧握住她的手，“商场如战场，我和他迟早会对上。只是现在多了一层私人恩怨，他出手更没顾忌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贺屿萧打断她，“保护你是我的责任。而且，他赢不了我。”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

宋时宜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莫名的安心感。

是啊，他是贺屿萧。

那个前世能为她疯、为她狂、为她颠覆一切的男人。

这一世，他只会更强。

回到家，贺屿薇已经在等他们吃饭。饭桌上，她兴奋地宣布：“哥，嫂子，下周画廊要办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我想邀请你们做开幕嘉宾！”

贺屿萧看向宋时宜：“你决定。”

宋时宜想了想：“以画廊实习生的身份出席，会不会很奇怪？”

“怎么会！”贺屿薇摆手，“你是我的合伙人助理，出席合情合理。再说了，我哥可是赞助商之一，你们夫妻俩一起露面，多好的宣传！”

宋时宜失笑：“你这是算计我们呢。”

“这叫资源最大化！”贺屿薇理直气壮。

最终，宋时宜还是答应了。

她需要适应公开场合，也需要让外界看到她的改变。

晚些时候，宋时宜在书房看书，贺屿萧在旁边处理工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宋时宜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上，贺屿萧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咖啡厅里，女人笑得灿烂，贺屿萧的侧脸看起来也很放松。

附言是：贺太太，你知道你丈夫私下在和谁见面吗？

宋时宜的手指收紧，但很快又松开。

她把手机递给贺屿萧：“有人给我发了这个。”

贺屿萧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查一下这个号码。还有，查清楚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挂断电话，他看向宋时宜，眼神认真：“照片是上周拍的。那个女人是法国一家画廊的负责人，我们当时在谈合作。她提出想代理我们基金会扶持的几位青年艺术家，约我见面谈细节。”

他顿了顿：“如果你介意，以后这种会面我会安排助理在场，或者直接拒绝。”

宋时宜摇摇头：“我不介意。我只是觉得，发照片的人很可笑。”

“你不怀疑我？”

“为什么要怀疑？”宋时宜反问，“如果你真想做什么，根本不会让我知道。而且……”她看着他的眼睛，“贺屿萧，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让贺屿萧的心狠狠一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谢谢。”

“不过，”宋时宜眨眨眼，“那位法国女士很漂亮。”

贺屿萧失笑：“没你漂亮。”

“油嘴滑舌。”

两人笑闹了一阵，宋时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关于那个发照片的人……你觉得会是谁？”

“江骁野，或者苏澈，或者……你家那边的人。”贺屿萧眼神冷下来，“不管是谁，我都会查清楚。”

宋时宜靠在他肩上：“贺屿萧，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很累？要应付这些麻烦事……”

“不会。”贺屿萧搂紧她，“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不累的事。”

第二天，贺屿萧的助理就查清了照片的来源，是宋时伟拍的。

他最近手头紧，想找贺屿萧要钱，跟踪了他几天，拍到了那张照片，想挑拨离间。

“他怎么处理的？”宋时宜问。

“我让人警告了他，再敢骚扰你，后果自负。”贺屿萧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另外，我冻结了他在宋家公司所有的权限。你父亲来找过我，我告诉他，管好他的儿子。”

宋时宜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宋时伟，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画廊的联展筹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

宋时宜忙得脚不沾地，但乐在其中。

她开始真正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不仅是经营生意，更是为那些有才华但没机会的年轻人提供一个舞台。

开幕前一天晚上，宋时宜在画廊忙到很晚。

贺屿萧来接她时，她还在核对最后的展签。

“这么拼？”贺屿萧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盒，“先吃饭。”

保温盒里是热腾腾的鸡汤和小菜。宋时宜这才觉得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贺屿萧递给她水，“又没人跟你抢。”

宋时宜喝了口水，忽然说：“贺屿萧，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明天……很多人会来。媒体，收藏家，圈内人。”宋时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改邪归正的恶毒女配？一个攀上高枝的暴发户？还是一个……真正的画廊工作者？”

贺屿萧握住她的手：“宋时宜，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贺屿萧认真地看着她，“时宜，你很好。聪明，坚韧，善良，有才华。那些看不到你光芒的人，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

宋时宜眼眶发热：“你怎么总是这么会说话。”

“因为说的是实话。”贺屿萧微笑，“来，我帮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两人一起忙到深夜，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离开画廊时，已是凌晨。

街道空旷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贺屿萧牵着宋时宜的手，慢慢地走。

“贺屿萧。”宋时宜忽然叫他。

“嗯？”

“如果……如果明天有人为难我，你会怎么办？”

“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贺屿萧的语气平静，但内容让人心惊。

宋时宜失笑：“也不用那么夸张。”

“很夸张吗？”贺屿萧侧头看她，“我不觉得。你是我的底线，碰你，就是碰我的底线。”

宋时宜停下脚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谢谢你，总是这么保护我。”

贺屿萧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夜色温柔，路灯为他们的身影镀上金色的光晕。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回家吧。”贺屿萧声音低哑。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永不分离。

回到家，宋时宜洗完澡出来，发现贺屿萧在阳台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严肃。

“……明天的安保要加强。所有媒体都要审核，不允许提任何与展览无关的问题。如果有闹事的，立刻请出去。”

他在为她安排一切，排除所有可能的麻烦。

宋时宜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的锋芒都对准了外面的世界。

她何其有幸。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