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的几天,宋时宜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的手机开始收到各种陌生号码的信息,有“老朋友”的问候,有“旧相识”的邀约,甚至还有一些媒体记者拐弯抹角地打听她和贺屿萧的婚事。
宋时宜一律不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世她为了江骁野,在圈子里上蹿下跳,博尽了眼球,也丢尽了脸面。
如今她洗尽铅华,低调做人,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人性本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这天下午,贺屿薇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出门。“宋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安静的画廊门口。宋时宜看着招牌上熟悉的标志,愣住了。
“薇画廊”。
这是前世她梦想开的地方。
那时她跟父母提过,想开一家画廊,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母亲嗤之以鼻:“画画能赚几个钱?有那闲工夫不如多陪陪骁野,想想怎么嫁进江家。”
后来她忙着讨好江骁野,忙着和父母弟弟周旋,这个梦想就被埋在了心底,再也没提过。
“这是……”宋时宜声音有些发颤。
“我开的画廊。”贺屿薇推开门,笑容灿烂,“不过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就是瞎折腾。宋姐姐,你不是学艺术管理的吗?我想请你来帮我。”
画廊不大,但装修雅致,灯光柔和。
墙上挂着的画作风格多样,从写实到抽象,看得出主理人的用心。
“为什么找我?”宋时宜轻声问,“你知道我的过去……名声并不好。”
“那又怎样?”贺屿薇耸肩,“我看的是现在的你。而且我哥说,你很有眼光,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
她拉着宋时宜走到画廊最里面的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合同。
“这里需要一个合伙人。我不懂经营,只会花钱。”贺屿薇难得认真,“宋姐姐,我知道你有能力,只是缺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我给你。”
宋时宜看着合同,又看看贺屿薇真诚的眼睛。
“薇薇,谢谢你。”她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贺屿薇笑道,“你慢慢想。”
从画廊出来,宋时宜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贺屿薇是好意,但这份好意背后,也许有贺屿萧的影子。
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重建生活,找回自我。
回家的路上,宋时宜让司机绕路去了江边。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四月的江风还带着凉意,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沿着江岸慢慢走,看着夕阳在江面上洒下碎金。
前世她也常常一个人来这里,每次被父母训斥、被江骁野冷落、或者又做了什么蠢事被人嘲笑后,她就会跑到江边,对着江水发呆。
那时候她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她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活得这么失败,不甘心那些伤害她的人过得那么好。
现在想想,那种不甘心支撑她走完了悲剧的一生,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宋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时宜回头,看到了苏澈。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衬衫,卡其裤,少了几分宴会上风流不羁的气质,多了些清爽。
“苏四少。”她点点头,“真巧。”
“不巧。”苏澈坦率地说,“我跟着你来的。”
宋时宜蹙眉:“你跟踪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苏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江面,“我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你一点。”
“苏四少的好奇心用错了地方。”宋时宜语气冷淡,“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对你没有兴趣。”
“我知道。”苏澈笑了笑,“但我对你的故事有兴趣。”
他侧头看她:“宋时宜,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不堪,却还能保持清醒和骄傲。明明可以靠着贺屿萧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还在思考自己的价值。这很少见。”
宋时宜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你手臂上的伤,是你父母弄的吧?”苏澈忽然问,“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苏四少消息很灵通。”
“因为在意,所以关注。”苏澈看着她的侧脸,“贺屿萧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比他有情趣,比他懂女人。”
宋时宜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了真实的怒意:“苏澈,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贺屿萧能给我什么?钱?地位?安全感?”
她往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告诉你,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我在意的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他没有趁人之危,而是给了我尊重和选择。在我想要逃避的时候,他没有强迫我面对,而是给我时间和空间。在我迷茫的时候,他没有替我决定,而是陪我去探索。”
“这些,你能给吗?”
苏澈被她问得愣住了。
“你不能。”宋时宜替他回答,“因为你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有趣的、有挑战性的猎物。你享受的是追逐的过程,而不是真的在意这个人本身。”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苏四少,我不介意你们背后怎么议论我。但请尊重我的婚姻,也尊重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苏澈站在江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一向游刃有余的心。
宋时宜回到家时,贺屿萧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
“你回来了。”看到她,他立刻放下文件站起来,“薇薇说带你去画廊了,怎么样?”
“画廊很好。”宋时宜放下包,走到他面前,“贺屿萧,我有话想问你。”
“什么?”
“画廊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贺屿萧沉默了几秒,点头:“是。但主意是薇薇的,她一直想开画廊。我只是……给了她一点建议。”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贺屿萧握住她的手,“时宜,你以前说过想开画廊,我记得。”
宋时宜眼眶一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久也是你的梦想。”贺屿萧认真地看着她,“时宜,嫁给我不是要把你关在家里当金丝雀。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画廊,也可以做别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很多选择。”
宋时宜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进贺屿萧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记得。”
贺屿萧轻轻拍着她的背:“傻瓜,哭什么。”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宋时宜把脸埋在他胸口,“从小到大,我父母只会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江骁野只会要求我符合他的期待。只有你……只有你在意我想要什么。”
贺屿萧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抱紧她,低声说:“以后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宋时宜在贺屿萧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贺屿萧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凌晨三点,宋时宜突然惊醒,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贺屿萧立刻打开台灯,扶住她的肩膀,“做噩梦了?”
宋时宜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还沉浸在梦里。
她嘴唇颤抖,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梦到……我死了。”
贺屿萧的心一沉:“只是梦。”
“不。”宋时宜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很真实。我梦到我死了,你抱着我,你的眼睛……是红的。”
贺屿萧的身体僵住了。
“你为我报仇,做了很多可怕的事。”宋时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然后……然后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
贺屿萧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那只是梦。时宜,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水。“别怕,只是梦。”
宋时宜在他怀里颤抖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贺屿萧。”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像梦里那样了,你会怎么办?”
贺屿萧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时宜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然后,我会去找你。”
“不……”
“时宜。”贺屿萧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好。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所以,为了我,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惊。
那不是情话,是誓言。
宋时宜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吻住他,第一次主动而热烈。
这个吻里,有恐惧,有不安,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汹涌得无法言说的情感。
贺屿萧回应着她,温柔而克制。
但当宋时宜的手解开他睡衣的扣子时,他的克制彻底崩溃了。
“时宜……”他嗓音有些嘶哑,“你确定吗?”
“确定。”宋时宜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贺屿萧,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是真正的在一起。”
这是邀请,也是交付。
贺屿萧不再犹豫。
他吻住她,吻得深入而炽热。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身体,所到之处,点燃一片火焰。
宋时宜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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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之间最后的隔阂消失了。
身体交融,气息缠绕,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纠缠。
结束后,贺屿萧抱着她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宋时宜靠在他怀里,累得睁不开眼。
贺屿萧仔细地为她清洗,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时宜。”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
“我爱你。”他说,“从十八年前那个小女孩递给我手帕开始,我就爱你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爱,只知道我想保护你,想看你笑。”
宋时宜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吻他。
“我也爱你。”她说,“虽然我现在可能还不太懂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这应该是爱吧?”
“是。”贺屿萧抵着她的额头,笑了,“这就是爱。”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宋时宜说了她前世的事,当然,她说那是噩梦,一场很长很真实的噩梦。
贺屿萧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抱紧她,像是怕她消失。
他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如何从一个爱笑的男孩变成现在这样,说他如何在商场里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们分享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事,好的,坏的,痛苦的,快乐的。
当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宋时宜在贺屿萧怀里醒来。
身体还有些酸痛,但心里是满的。
她看着贺屿萧沉睡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早安,我的丈夫。”
贺屿萧睁开眼,眼神里有初醒的迷蒙,但很快变得清明温柔。
“早安,我的妻子。”
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吃过早餐,贺屿萧去公司前,宋时宜叫住他。
“我决定去画廊。”她说,“但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我想从实习生做起,从头学起。”
贺屿萧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还有,”宋时宜犹豫了一下,“我想见见我的父母。”
贺屿萧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他们找你了?”
“没有。但有些事,我需要亲自了结。”宋时宜握住他的手,“你能陪我去吗?”
贺屿萧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吧。”
贺屿萧安排好工作,下午陪宋时宜去了宋家。
再次站在那栋别墅门口,宋时宜的心情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开门的是宋时伟。看到宋时宜,他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
但看到宋时宜身后的贺屿萧时,他的表情僵住了。
宋建国和王美玲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看到宋时宜,王美玲立刻板起脸:“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就不认这个家了!”
宋建国则看向贺屿萧,眼神复杂:“贺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是来了结一些事的。”宋时宜走进客厅,语气平静,“断绝关系的法律文件,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了。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和宋家再无瓜葛。”
“你说什么?!”王美玲尖叫,“宋时宜,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你以为签个字就能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不能?”宋时宜看着她,“你们生下我,养大我,我感激。但这些年我为宋家做的,已经足够偿还了。公司是我帮你们做起来的,弟弟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赌债,都是我出的。我不欠你们什么。”
“你——!”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宋时宜打断她,“我是来告别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也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你们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宋建国厉声道,“宋时宜,你真要这么绝情?”
宋时宜回头,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五年父亲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绝情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她淡淡地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我已经结婚了,丈夫是贺屿萧。婚礼就不请你们了,反正你们也不在乎。”
她挽住贺屿萧的手臂:“我们走吧。”
走出那扇门时,宋时宜没有回头。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难过吗?”贺屿萧问。
“不难过。”宋时宜摇头,“只觉得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她抬头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了?”
“不会。”贺屿萧握紧她的手,“你做得很对。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感情。”
车子驶离宋家,将那个充满不堪回忆的地方永远抛在身后。
宋时宜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忽然笑了。
“贺屿萧。”
“嗯?”
“我想吃火锅了。很辣的那种。”
贺屿萧也笑了:“好。我们去吃火锅。”
红灯时,他侧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女孩,终于慢慢愈合,开始发光。
而他何其有幸,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蜕变,成长,绽放。
“时宜。”他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选择我。”
宋时宜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笑了。
“也谢谢你,一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