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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宜倾屿

晚宴后的几天,宋时宜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但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的手机开始收到各种陌生号码的信息,有“老朋友”的问候,有“旧相识”的邀约,甚至还有一些媒体记者拐弯抹角地打听她和贺屿萧的婚事。

宋时宜一律不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世她为了江骁野,在圈子里上蹿下跳,博尽了眼球,也丢尽了脸面。

如今她洗尽铅华,低调做人,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人性本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这天下午,贺屿薇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出门。“宋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安静的画廊门口。宋时宜看着招牌上熟悉的标志,愣住了。

“薇画廊”。

这是前世她梦想开的地方。

那时她跟父母提过,想开一家画廊,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母亲嗤之以鼻:“画画能赚几个钱?有那闲工夫不如多陪陪骁野,想想怎么嫁进江家。”

后来她忙着讨好江骁野,忙着和父母弟弟周旋,这个梦想就被埋在了心底,再也没提过。

“这是……”宋时宜声音有些发颤。

“我开的画廊。”贺屿薇推开门,笑容灿烂,“不过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就是瞎折腾。宋姐姐,你不是学艺术管理的吗?我想请你来帮我。”

画廊不大,但装修雅致,灯光柔和。

墙上挂着的画作风格多样,从写实到抽象,看得出主理人的用心。

“为什么找我?”宋时宜轻声问,“你知道我的过去……名声并不好。”

“那又怎样?”贺屿薇耸肩,“我看的是现在的你。而且我哥说,你很有眼光,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

她拉着宋时宜走到画廊最里面的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合同。

“这里需要一个合伙人。我不懂经营,只会花钱。”贺屿薇难得认真,“宋姐姐,我知道你有能力,只是缺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我给你。”

宋时宜看着合同,又看看贺屿薇真诚的眼睛。

“薇薇,谢谢你。”她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贺屿薇笑道,“你慢慢想。”

从画廊出来,宋时宜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贺屿薇是好意,但这份好意背后,也许有贺屿萧的影子。

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重建生活,找回自我。

回家的路上,宋时宜让司机绕路去了江边。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四月的江风还带着凉意,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沿着江岸慢慢走,看着夕阳在江面上洒下碎金。

前世她也常常一个人来这里,每次被父母训斥、被江骁野冷落、或者又做了什么蠢事被人嘲笑后,她就会跑到江边,对着江水发呆。

那时候她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但她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活得这么失败,不甘心那些伤害她的人过得那么好。

现在想想,那种不甘心支撑她走完了悲剧的一生,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宋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时宜回头,看到了苏澈。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衬衫,卡其裤,少了几分宴会上风流不羁的气质,多了些清爽。

“苏四少。”她点点头,“真巧。”

“不巧。”苏澈坦率地说,“我跟着你来的。”

宋时宜蹙眉:“你跟踪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苏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江面,“我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你一点。”

“苏四少的好奇心用错了地方。”宋时宜语气冷淡,“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对你没有兴趣。”

“我知道。”苏澈笑了笑,“但我对你的故事有兴趣。”

他侧头看她:“宋时宜,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不堪,却还能保持清醒和骄傲。明明可以靠着贺屿萧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还在思考自己的价值。这很少见。”

宋时宜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你手臂上的伤,是你父母弄的吧?”苏澈忽然问,“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苏四少消息很灵通。”

“因为在意,所以关注。”苏澈看着她的侧脸,“贺屿萧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比他有情趣,比他懂女人。”

宋时宜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了真实的怒意:“苏澈,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贺屿萧能给我什么?钱?地位?安全感?”

她往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告诉你,我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我在意的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他没有趁人之危,而是给了我尊重和选择。在我想要逃避的时候,他没有强迫我面对,而是给我时间和空间。在我迷茫的时候,他没有替我决定,而是陪我去探索。”

“这些,你能给吗?”

苏澈被她问得愣住了。

“你不能。”宋时宜替他回答,“因为你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有趣的、有挑战性的猎物。你享受的是追逐的过程,而不是真的在意这个人本身。”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苏四少,我不介意你们背后怎么议论我。但请尊重我的婚姻,也尊重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苏澈站在江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一向游刃有余的心。

宋时宜回到家时,贺屿萧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

“你回来了。”看到她,他立刻放下文件站起来,“薇薇说带你去画廊了,怎么样?”

“画廊很好。”宋时宜放下包,走到他面前,“贺屿萧,我有话想问你。”

“什么?”

“画廊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贺屿萧沉默了几秒,点头:“是。但主意是薇薇的,她一直想开画廊。我只是……给了她一点建议。”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贺屿萧握住她的手,“时宜,你以前说过想开画廊,我记得。”

宋时宜眼眶一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久也是你的梦想。”贺屿萧认真地看着她,“时宜,嫁给我不是要把你关在家里当金丝雀。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画廊,也可以做别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很多选择。”

宋时宜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进贺屿萧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记得。”

贺屿萧轻轻拍着她的背:“傻瓜,哭什么。”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宋时宜把脸埋在他胸口,“从小到大,我父母只会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江骁野只会要求我符合他的期待。只有你……只有你在意我想要什么。”

贺屿萧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抱紧她,低声说:“以后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宋时宜在贺屿萧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贺屿萧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凌晨三点,宋时宜突然惊醒,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贺屿萧立刻打开台灯,扶住她的肩膀,“做噩梦了?”

宋时宜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还沉浸在梦里。

她嘴唇颤抖,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梦到……我死了。”

贺屿萧的心一沉:“只是梦。”

“不。”宋时宜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很真实。我梦到我死了,你抱着我,你的眼睛……是红的。”

贺屿萧的身体僵住了。

“你为我报仇,做了很多可怕的事。”宋时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然后……然后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

贺屿萧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那只是梦。时宜,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水。“别怕,只是梦。”

宋时宜在他怀里颤抖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贺屿萧。”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像梦里那样了,你会怎么办?”

贺屿萧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时宜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然后,我会去找你。”

“不……”

“时宜。”贺屿萧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好。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所以,为了我,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惊。

那不是情话,是誓言。

宋时宜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吻住他,第一次主动而热烈。

这个吻里,有恐惧,有不安,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汹涌得无法言说的情感。

贺屿萧回应着她,温柔而克制。

但当宋时宜的手解开他睡衣的扣子时,他的克制彻底崩溃了。

“时宜……”他嗓音有些嘶哑,“你确定吗?”

“确定。”宋时宜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贺屿萧,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是真正的在一起。”

这是邀请,也是交付。

贺屿萧不再犹豫。

他吻住她,吻得深入而炽热。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身体,所到之处,点燃一片火焰。

宋时宜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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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之间最后的隔阂消失了。

身体交融,气息缠绕,像两棵终于找到彼此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纠缠。

结束后,贺屿萧抱着她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宋时宜靠在他怀里,累得睁不开眼。

贺屿萧仔细地为她清洗,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时宜。”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

“我爱你。”他说,“从十八年前那个小女孩递给我手帕开始,我就爱你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爱,只知道我想保护你,想看你笑。”

宋时宜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吻他。

“我也爱你。”她说,“虽然我现在可能还不太懂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这应该是爱吧?”

“是。”贺屿萧抵着她的额头,笑了,“这就是爱。”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宋时宜说了她前世的事,当然,她说那是噩梦,一场很长很真实的噩梦。

贺屿萧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抱紧她,像是怕她消失。

他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如何从一个爱笑的男孩变成现在这样,说他如何在商场里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们分享了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事,好的,坏的,痛苦的,快乐的。

当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宋时宜在贺屿萧怀里醒来。

身体还有些酸痛,但心里是满的。

她看着贺屿萧沉睡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早安,我的丈夫。”

贺屿萧睁开眼,眼神里有初醒的迷蒙,但很快变得清明温柔。

“早安,我的妻子。”

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吃过早餐,贺屿萧去公司前,宋时宜叫住他。

“我决定去画廊。”她说,“但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我想从实习生做起,从头学起。”

贺屿萧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还有,”宋时宜犹豫了一下,“我想见见我的父母。”

贺屿萧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他们找你了?”

“没有。但有些事,我需要亲自了结。”宋时宜握住他的手,“你能陪我去吗?”

贺屿萧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吧。”

贺屿萧安排好工作,下午陪宋时宜去了宋家。

再次站在那栋别墅门口,宋时宜的心情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开门的是宋时伟。看到宋时宜,他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

但看到宋时宜身后的贺屿萧时,他的表情僵住了。

宋建国和王美玲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看到宋时宜,王美玲立刻板起脸:“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就不认这个家了!”

宋建国则看向贺屿萧,眼神复杂:“贺总,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是来了结一些事的。”宋时宜走进客厅,语气平静,“断绝关系的法律文件,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了。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和宋家再无瓜葛。”

“你说什么?!”王美玲尖叫,“宋时宜,你身上流着我们的血!你以为签个字就能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不能?”宋时宜看着她,“你们生下我,养大我,我感激。但这些年我为宋家做的,已经足够偿还了。公司是我帮你们做起来的,弟弟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赌债,都是我出的。我不欠你们什么。”

“你——!”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宋时宜打断她,“我是来告别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也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你们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宋建国厉声道,“宋时宜,你真要这么绝情?”

宋时宜回头,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五年父亲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绝情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她淡淡地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我已经结婚了,丈夫是贺屿萧。婚礼就不请你们了,反正你们也不在乎。”

她挽住贺屿萧的手臂:“我们走吧。”

走出那扇门时,宋时宜没有回头。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难过吗?”贺屿萧问。

“不难过。”宋时宜摇头,“只觉得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她抬头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了?”

“不会。”贺屿萧握紧她的手,“你做得很对。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感情。”

车子驶离宋家,将那个充满不堪回忆的地方永远抛在身后。

宋时宜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忽然笑了。

“贺屿萧。”

“嗯?”

“我想吃火锅了。很辣的那种。”

贺屿萧也笑了:“好。我们去吃火锅。”

红灯时,他侧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女孩,终于慢慢愈合,开始发光。

而他何其有幸,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蜕变,成长,绽放。

“时宜。”他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选择我。”

宋时宜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笑了。

“也谢谢你,一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