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贺峻霖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波澜，像是沉寂已久的寒潭被投进一粒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的嘴唇缓缓动了动，声带的疼痛依旧钻心，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重复了一句

贺峻霖成功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落在严浩翔耳中。

那是这几天来，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神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的荒芜里，像是硬生生抓住了一缕微弱的光——那是马嘉祺带来的，是活下去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可这份短暂的慰藉，连片刻都未曾停留，就被突如其来的混乱狠狠撕碎。

严浩翔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挂断，听筒里就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混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器械倒地的脆响，还有护士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喊

龙套不好了！病人家属疯了！拿着刀砍人了！快躲开！

严浩翔的心瞬间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严浩翔怎么回事？说清楚！马嘉祺呢？马嘉祺怎么样了？

听筒里的声音混乱不堪，电流的杂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喊，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骗保”“没拿到钱”“砍人”“马医生被伤到了”的字眼，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尖锐的忙音，电话被强行切断。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比得知张真源与丁程鑫遇难时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严浩翔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握紧贺峻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颤抖得厉害，比贺峻霖常年冰凉的指尖还要刺骨。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马嘉祺被伤到了”这句话反复回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吞噬。

贺峻霖怎么了？

贺峻霖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底刚燃起的那缕微光瞬间黯淡下去，空洞的眸子里泛起浓重的不安，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急切

贺峻霖是不是马嘉祺出事了？你告诉我。

他太熟悉这种慌乱了，每一次，都是失去的前兆

严浩翔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与绝望，用力咬了咬下唇，勉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神情，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严浩翔没事，别多想，可能是手术室外面有点小混乱，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他不敢告诉贺峻霖真相，哪怕只是一丝苗头，都怕这刚在黑暗里燃起的微光，被彻底碾碎，怕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少年，再也撑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帮贺峻霖掖了掖被角，又反复叮嘱

严浩翔你在这乖乖待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一定给你带马嘉祺的消息。

见贺峻霖没有再追问，只是眼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严浩翔才狠下心，转身就朝着手术室的方向狂奔。

走廊里早已乱作一团，医护人员与患者家属四处逃窜，尖叫声、哭喊声响彻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挥之不去的恐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手术室门口，早已是一片狼藉。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手持沾血的砍刀，发丝凌乱，眼神疯狂，嘴里嘶吼着不堪入耳的咒骂，周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地面上散落着被碰倒的医疗器械、废弃的纱布，还有刺眼的血迹，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触目惊心。

严浩翔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地面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马嘉祺。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干净的布料变得猩红，胸口与腹部有多处狰狞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快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眼半睁着，脸上还残留着医者的沉稳，只是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度。

严浩翔疯了一样冲过去，蹲在马嘉祺身边，颤抖的手不敢轻易触碰他的伤口，只能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严浩翔马嘉祺！马嘉祺！你醒醒！别吓我！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绝望滑落，滴在马嘉祺染血的白大褂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再也唤不醒他。

旁边一个护士惊魂未定地蹲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着解释

龙套严先生，那个男人是刚才喉梗阻患儿的爸爸，这个孩子是他和他前妻的孩子……他早就给这个孩子买了高额意外险，一直等着孩子出事骗保，没想到马医生医术那么好，硬生生把孩子救回来了，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就疯了一样拿着刀冲进来砍人……

护士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恐惧

龙套刚才有个小孩子没躲开，马医生看到了，想都没想就冲过去，硬生生挡在了孩子身前……那几刀都砍在了要害上，马医生他……他根本没机会躲开……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新一轮的嘶吼打断，他挥舞着砍刀朝着围观的人群砍去，场面愈发混乱，尖叫声再次此起彼伏。

马嘉祺的意识还残存着一丝清醒，听到严浩翔的呼喊，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严浩翔脸上，嘴唇微弱地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执拗的牵挂，目光越过严浩翔，执着地望向贺峻霖病房的方向

马嘉祺贺儿……照顾好……贺儿……他的声带……要好好养……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再触碰一下贺峻霖所在的方向，像是还想履行那个“做贺峻霖一辈子专属耳鼻喉医生”的承诺，可这只曾经温柔地为贺峻霖做雾化、检查喉咙、熬制润喉汤的手，终究在半空中无力垂下。

眼底的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呼吸也随之停止，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却，再也无法传递半分暖意。那个始终把贺峻霖的用嗓健康放在首位、拼尽全力守护他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严浩翔马嘉祺——！

严浩翔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发出绝望的嘶吼，心脏像是被反复揉捏、碾碎，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不比贺峻霖少半分。

他红了眼，想冲上去和那个疯狂的男人拼命，却被赶来的保安与民警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夺走马嘉祺生命的人，被民警迅速制服，按压在地。

混乱渐渐平息，走廊里的尖叫声渐渐消散，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与民警处理现场的脚步声。

可倒在地上的马嘉祺，却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穿着白大褂，笑着走进贺峻霖的病房，叮嘱他按时喝润喉药，再也不会在他崩溃时，温柔地安抚他。

周围的群众纷纷围上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医生，满是惋惜与悲痛，有人默默抹泪，有人低声咒骂着那个疯狂的骗保者，还有人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令人痛心的一幕——这场突如其来的医闹，让所有人都得以幸免，唯独马嘉祺，为了保护一个陌生的孩子，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践行了医者的初心与担当。

严浩翔强忍着浑身的颤抖与深入骨髓的悲痛，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上沾着马嘉祺的鲜血，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掏空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贺峻霖还在病房里等着，等着马嘉祺回去，等着一个平安的消息。

可他该如何告诉贺峻霖，那个刚刚成功完成喉梗阻抢救手术、还郑重承诺很快就回来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短短几天，五位挚爱相继离世，刘耀文、宋亚轩、张真源、丁程鑫，再到马嘉祺，每一次失去，都像是在贺峻霖的心上剜去一块肉，到如今，那颗心早已被掏空，只剩下满目疮痍。这份极致的痛苦，恐怕会彻底压垮这个早已千疮百孔、在黑暗里苦苦挣扎的少年，连最后一缕微光，都被命运无情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