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梅花正值盛放,雪白的花瓣沾染着晨露,映衬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下,平添了几分清冷与雅致。
礼卿辞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指尖轻捻着一枚刚摘下的梅萼,目光却锁定在廊下那道狼狈的身影。
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衣衫破败,浑身是伤,额角的血迹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染出一小片暗红。
然而,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被宫卫强行按压在地,眼中也未曾流露出半分乞怜之色,唯有桀骜与隐忍交织其中,犹如寒冬中不屈的孤松。
侍卫甲殿下,这少年胆敢擅闯宫禁,依律法应当斩首。
侍卫统领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礼卿辞抬手,腕间的玉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她缓缓起身,裙摆扫过铺在地上的白狐裘,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礼卿辞他看着倒有几分骨气,杀了可惜。
少年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却又盈着温润的光,像盛了漫天星辰。他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只是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心绪。
礼卿辞“你叫什么名字?”
礼卿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司煜无姓无名。
礼卿辞既是无家可归,便留在我身边吧。
礼卿辞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他眼底未散的戾气上
礼卿辞从今往后,你就叫司煜。司掌的司,煜耀的煜。
她顿了顿,弯腰拂去他肩头的碎雪,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礼卿辞往后,你便是我长信宫的人,我护着你。
宫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这位长公主是先皇嫡女,当今陛下礼裕安的亲姐姐,手握部分兵权,在朝中颇有威望,连陛下也要让她三分。
司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本是罪臣之子,家破人亡后一路乞讨,误闯皇宫只想寻个机会报仇,却没想过会被长公主救下,还赐了新名字。
他看着眼前锦衣华服、容貌倾城的女子,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司煜属下……谢殿下恩典。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切。
礼卿辞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宫人带他下去疗伤、换衣。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司煜在长信宫的日子,是从洒扫庭院开始的。
他换上了宫人备好的青布劲装,伤口经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只是左臂的刀疤仍泛着淡红,提醒着他过往的苦难。
天还未亮,他便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院中的梅花被夜风落了一地,他弯腰将花瓣拢到石径旁,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静谧。
礼卿辞动作倒还算利落。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司煜脊背一僵,转身时恰好撞进礼卿辞的目光里。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层薄纱,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竟让她多了几分柔和。
司煜属下参见殿下。
礼卿辞不必多礼。
礼卿辞走到石桌旁坐下,宫人早已备好热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司煜沾了露水的发梢上,
礼卿辞伤口还疼吗?
司煜回殿下,已无大碍。
司煜的声音比昨日沉稳了些,只是垂着的眼眸,却悄悄描摹着她的裙摆纹样。
礼卿辞往后你不必做这些杂活,去跟着卫统领学些武艺和宫规吧。既然是我长信宫的人,总不能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司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他知道卫统领是宫中顶尖的侍卫,能跟着他学习,无疑是难得的机会。可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
司煜殿下,属下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礼卿辞我说你能,你就能。
礼卿辞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礼卿辞我从不看资历,只看心性。你若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往后如何留在我身边?
她的话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着几分期许。司煜心头一热,双膝跪地
司煜属下定不辜负殿下所托!
自那以后,司煜便成了卫统领的弟子。
卫统领持弓之时,身形须稳如泰山,立身则要正气凛然。开弓之际,力道拿捏有度,不可过急亦不能过缓;释弦之时,更需疾如闪电,一气呵成,方能让箭矢呼啸而出,直击目标。
卫统领长枪在手,握枪之际需精准无误,立身之时要稳如山岳。出枪须如闪电掠空,迅猛而至;收枪则应似流水归渊,从容舒缓。扎枪务必笔直如线,拦枪贵在巧妙灵动。劈枪时力贯枪尖,劲道十足;挑枪则要轻灵迅捷,如燕掠波。拨枪之时,敏捷为先;扫枪之处,开阔为要。架枪求坚,如铜墙铁壁;缠枪尚柔,似藤蔓盘枝。点枪锐利,如针刺锦;崩枪猛烈,若雷击地。绞枪需均匀流畅,撩枪要迅疾如风。戳枪沉稳有力,格枪敏捷机警。压枪重若千钧,旋枪则活似游龙。这一招一式,皆蕴藏无穷变化,枪法之精妙,尽在于此。
……
白日里,他在演武场挥汗如雨,长枪耍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出枪都拼尽全力;夜里,他便在灯下研读宫规典籍,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去请教长信宫的老宫人。
礼卿辞时常会去演武场看他。她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挺拔的身影。看着司煜被汗水浸湿的衣衫,看着他摔倒后立刻爬起来的韧劲,她眼底的笑意便会不自觉地加深。
有一次,司煜练剑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却仍强撑着不肯停下。礼卿辞见状,当即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礼卿辞逞什么强?伤了自己,反倒误了进度。念夏,快去拿药!
随后,念夏取来了药酒,礼清辞亲自蹲下身,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司煜浑身骤然一僵,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温热如同细碎的火苗,从脚踝处悄然蔓延至全身,令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她,只觉得脸颊灼热得近乎滚烫,而心跳快得几乎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般。
礼卿辞忍着点。
礼卿辞的声音宛如春风拂面,轻柔而温和。她的指尖在他的扭伤处轻轻按揉,动作细腻且充满关切之意。每一次触碰,都仿佛带着一丝暖意,透过肌肤渗入心底,令疼痛也似乎减轻了几分。他望着她专注的神情,心中悄然泛起涟漪,却又被这份温暖压下了所有杂念。
礼卿辞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了。
司煜是,属下记住了。
司煜的声音微微沙哑,仿佛历经风霜的低吟,可他的眼底却盛满了璀璨的星光,像是夜空中最耀眼的银河倾泻而下,将所有的暗沉映衬得无处遁形。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煜的武艺进步神速,宫规也烂熟于心,渐渐成了长信宫最得力的侍卫。他开始跟着礼卿辞出入宫廷,每当有大臣对礼卿辞不敬时,他总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每当礼卿辞处理政务到深夜时,他总会默默守在殿外,为她端上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