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犀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幽深地望着房梁的方向。
月光如水,自窗棂间斜斜泻入御书房,落在他玄色锦袍上,泛起一层冷光。鬓边那一缕墨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发间藏着的月华簪微微一颤,像是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那道趴在房梁上的身影虽然隐在暗处,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人穿着月白锦袍,墨发高束,不是钰华还能是谁?
凌犀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小子,居然学会偷听了。
他原是在批阅最后几本兵部呈上来的奏折,方才搁笔起身倒茶时,便已察觉殿顶有异。本是想唤暗卫拿人,可那一道微弱的灵息一入感应,他便心头一暖——是钰华。
那小子从天界一路追到人间,竟还学会了潜行偷听这等行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御案前,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传到房梁上。
"宋公公,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在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的房梁上去偷听?"
房梁上,钰华浑身一僵。
他听到了!
皇叔发现他了!
钰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是现在下去,岂不是承认自己偷听了?
可若是不下去,皇叔会怎么想?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凌犀又开口了。
"这种人啊,大约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闲得慌。"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调侃,"也不知道躲在房梁上做什么,难道是觉得那里比床上睡得舒服?"
钰华气得直咬牙。
皇叔分明就是在说他!
他正要跳下去和皇叔理论,却见凌犀又拿起了一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
下一瞬,那颗葡萄脱手而出,带着一道凌厉的劲风,直直朝房梁上砸去!
"下来吧。"凌犀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宠溺,"躲在那里做什么,当自己是梁上君子吗?"
钰华躲闪不及,额头被那颗葡萄精准地击中。
"哎哟!"
他捂着额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撅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凌犀。
"皇叔你打我!"
凌犀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什么时候用力打过你?"他走到钰华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让我看看,有没有打疼?"
"疼!"钰华赌气地说,"皇叔用葡萄砸我,当然疼了!"
"那是你自己躲闪不及。"凌犀笑着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趴在别人房梁上偷听,成何体统?"
"侄儿不是故意的!"钰华连忙解释,"侄儿是怕皇叔睡了,不敢打扰,才躲到房梁上去的!谁知道皇叔这么晚还不睡,侄儿就……就听了一会儿……"
"听什么了?"凌犀挑眉。
钰华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没、没听什么……"
"是吗?"凌犀凑近他,目光深深地,"那蓁儿是谁,你听到了吗?"
钰华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皇叔……"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喉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方才在房梁之上,他确实听见皇叔对着月光,低声唤了一声"蓁儿"。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梦,却被他这双天界太子的耳力听得分明。
"怎么?想知道?"凌犀退开一步,神色淡淡,"那是皇叔的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钰华追问。
凌犀沉默片刻,才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说着,转身走回御案前,背对着钰华,声音低沉:"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侄儿不想回去。"钰华脱口而出。
"为何?"
"因为……因为侄儿想陪皇叔。"钰华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皇叔一个人在人间太孤单了,侄儿想多陪陪皇叔。"
凌犀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心中软成一片。
"傻小子……"他低声道。
"皇叔又说侄儿傻!"钰华不满地嚷道,"侄儿才不傻,侄儿是真心想陪皇叔的!"
"我知道。"凌犀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知道。"
他知道,这个傻小子虽然不记得前世的事,可对他的那份心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身份的重重阻隔,他依然本能地想要靠近他,想要陪伴他。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皇叔,"钰华忽然开口,"那个蓁儿……是什么人?"
凌犀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侄儿想知道。"钰华认真地看着他,"能让皇叔这般牵挂的人,一定很重要吧?侄儿想替皇叔把她找到。"
凌犀怔怔地看着他。
把他找到?
他的蓁儿,就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人。
"不用找了。"凌犀移开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钰华愣住,"是……死了吗?"
凌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钰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皇叔……"他轻轻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别想那些了。"凌犀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夜深了,你今夜就住在御书房吧。朕让人给你铺张床。"
"真的?"钰华眼睛一亮。
"嗯。"凌犀点头,"不过明日你得回天界去,别在人间久留。"
"为什么!"钰华不满地嚷道,"侄儿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叔怎么这么快就要赶侄儿走!"
"朕不是赶你。"凌犀无奈地说,"只是人间不比天界,你在人间待久了,会引人闲话的。"
"侄儿不怕!"钰华倔强地说,"侄儿就要留在皇叔身边!"
凌犀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随你。"他叹了口气,"不过你可不许再偷偷爬到房梁上去偷听了。"
"侄儿才不会再爬房梁!"钰华撅着嘴,"是皇叔发现了侄儿,不然侄儿可不会下来!"
凌犀失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就你这本事,还想瞒过朕?"
"哼!"钰华捂着额头,气呼呼地说,"皇叔你等着,侄儿下回一定不会让你发现的!"
凌犀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倒说说,"他转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随意点了一点,"方才朕坐在哪一侧,手中持的是哪一卷折子?"
钰华一愣,脱口而出:"皇叔坐在左侧,手中拿的是兵部的……"
话出口的一瞬,他便明白自己中了套,气得跺了跺脚。
"皇叔狡猾!"
"是你自己说漏的。"凌犀含笑搁笔。
"哼!"钰华扯了扯他的衣袖,"那侄儿今夜睡哪里?"
"东侧暖阁有一张小榻,宋公公已让人铺好了。"凌犀指了指偏门方向,"那里离朕近些,你若是夜里害怕,唤一声便是。"
"侄儿才不怕呢!"钰华嘴上嘴硬,却仍朝那方向乖乖走去。
行至屏风之畔,他忽又停下脚步,回身道:"皇叔,那位蓁儿姑娘……当真已经不在了么?"
凌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珠悬在纸上,许久才落下。
"已经不在了。"
"那皇叔为何还总是念着她?"
凌犀抬眸,目光与他在月色里相遇。
"因为有些人,"他低声道,"一旦走进了心里,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钰华怔怔地看着他,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像有人在他心间轻轻揪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何种滋味——分明听不懂皇叔的话,却又分明觉得,那话像是在说给他听。
这小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千年之前爱闹腾,千年之后还是这般爱闹腾。
不过……
他喜欢。
他喜欢看他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喜欢看他在他面前撒娇耍赖。
只要他能这般快乐地陪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当他的"皇叔",他也甘之如饴。2
蹲蹲,想看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