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殿外更鼓已敲过三响,廊下宫灯一盏接一盏,将朱红的廊柱映得愈发深红。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一声两声,慢悠悠地敲在寂静的宫宇里。
凌犀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锦袍上以银丝绣着九重云龙,烛光一映,鳞甲似有流光暗动。他手中朱笔不停,在奏折上勾勾画画,鬓边那枚月华簪温润如初,与他冷峻的眉眼相衬,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清贵气韵。宋公公侍立一旁,时不时为他研墨添茶,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陛下。
"陛下,这几日的折子比往日多了三成。"宋公公小声道,"都是各地官员递上来的,请安折子占了大半。"
凌犀头也不抬:"知道了。"
"还有……"宋公公犹豫了一下,"选秀的折子也堆了不少。礼部尚书昨日还亲自进宫求见,被奴才挡了回去。"
凌犀的笔尖微微一顿,淡淡道:"挡得好。"
"是。"宋公公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多嘴道,"陛下,您当真不考虑选秀之事?朝中大臣们都在议论,说陛下正值壮年,后宫却空无一人,恐怕……"
"恐怕什么?"凌犀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淡淡。
宋公公立刻垂下头:"老奴多嘴。"
凌犀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宋公公皱眉,正要去查看,却见殿门被人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皇叔!这么晚了还在忙啊?"
来人正是钰华。他换下了白日里的锦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墨发随意束着,衬得面容愈发俊朗。此刻他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宋公公熬了参汤,侄儿想着皇叔批折子辛苦,便给您送来了。"钰华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御案前,将汤碗放在了凌犀手边。瓷碗轻磕在紫檀木案上,腾起一缕白汽,氤氲了那一摞奏折的边角。
凌犀看了看那碗参汤,又看了看钰华,微微挑眉:"你不是去偏殿歇息了?怎么又跑过来了?"
"睡不着嘛。"钰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皇宫里太安静了,不如天界热闹。"
"天界又如何?"凌犀垂眸看着面前那卷折子,淡淡道,"皇兄那儿,怕是比朕这御书房还要清冷三分。"
"那是因为皇叔不在。"钰华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眼睫一颤,又强自镇定地补了一句,"侄儿……侄儿是说,没了皇叔在旁逗趣,月华林那株老桂都开得没精神。"
宋公公在一旁看得直乐,这太子殿下倒是自来熟,来了不到半日,便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凌犀搁下笔,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入喉,驱散了几分夜间的寒意。
"睡不着?"他淡淡道,"莫不是认床。"
"才不是。"钰华撇撇嘴,"侄儿是担心皇叔。您一个人在人界,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侄儿怎么睡得着?"
凌犀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烛火摇曳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明亮而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的心软了一瞬。
"朕身边不是有宋公公吗?"凌犀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
"宋公公?"钰华撇撇嘴,小声道,"宋公公再好,也比不上侄儿贴心啊。"
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凌犀耳中。
凌犀失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要和宋公公争宠?"
"侄儿才没有争宠!"钰华被他说得脸颊微红,却还是倔强地仰起下巴,"侄儿只是觉得,皇叔一个人太辛苦了。批这么多折子,也不知道休息。"
"做皇帝的,哪有轻松的?"凌犀放下汤碗,重新拿起朱笔,"温犀朝虽说太平,可底下暗流涌动。妖患未平,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朕若是懈怠了,这江山便要出问题。"
"那妖患严重吗?"钰华歪着头问,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认真,"侄儿听二哥说,近来岭南那一带常有奇兽夜出,可是真的?"
"嗯。"凌犀目光一沉,又很快敛去,"些许小麻烦,不必你操心。"
"皇叔总爱说'不必操心'。"钰华撇撇嘴,"可侄儿哪能不操心?皇叔一个人在人间,连个递热茶的体己人都没有……"
"那皇叔更要保重身体。"钰华认真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皇叔可不能累垮了。"
"革命的本钱?"凌犀挑眉,"你这话倒新鲜,谁教你的?"
"二哥啊。"钰华眨了眨眼,"他说人间有句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侄儿觉得挺有道理的。"
凌犀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将那碗参汤喝了个干净。
钰华见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皇叔喝完了就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早朝呢。"
"你不走?"凌犀看了他一眼。
"侄儿不想走。"钰华理直气壮地说,"侄儿要陪皇叔批折子。"
"……"凌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赶他,"随你。"
钰华高兴地笑了起来,主动挪到凌犀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批折子。
"皇叔写字真好看。"过了片刻,他忽然小声道。
"哦?"凌犀笔下未停,"你才看了几行?"
"侄儿看了好一会儿了。"钰华扳着指头数,"这第一笔起得稳,第二笔收得轻,每一个'准'字、每一个'卿'字都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皇叔,您是不是早年练过万次了?"
凌犀手腕一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小子看着懒散,眼睛却毒。
"批折子是给臣下看的。"他低声道,"字若潦草,便是失礼于人。"
"那侄儿以后写字也要这般认真。"钰华歪着脑袋认真说。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说得钰华心头一软,眉眼弯成了月牙。
烛火摇曳,殿中安静而温馨。
宋公公在一旁侍立,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和陛下亲近。陛下平日里冷心冷面的,对着这位殿下却是百般纵容,连批折子都默许他在旁观看。
也不知这两位是什么缘分,竟处得这般好。
夜深了,奏折终于批完。
殿外更鼓敲过四响,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大半,只剩窗下一豆残烛,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素白的屏风上,一高一低,紧紧相靠。
凌犀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转头一看,却见钰华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案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静。
烛芯轻轻爆了一下,那人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案上凑了凑,唇角竟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笑意,像是连梦里也是欢喜的。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熟睡的脸,目光柔和得像是融化了千年寒冰。
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人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怀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鸣响,似清风过玉、又似流水叩弦——那是月华簪。这枚簪子他贴身藏了千年,唯有钰华近前时,才会偶有这般幽微的颤鸣。
凌犀垂眸,缓缓将手按在胸口,那一缕颤意便如知音般渐渐止息。
"傻丫头……"凌犀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
他起身,将外袍解下,轻轻披在钰华身上。玄色的衣料拢住那人单薄的肩头,与月白便服相衬,倒像是冬日的夜色裹住了一捧月光。
然后,他重新坐回御案前,却没有再拿起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熟睡的人,目光幽深而缱绻。
窗外,一缕风穿堂而过,将案上未干的墨香吹散开来。远处宫墙之外,更夫又敲响了一声更鼓,沉沉地落在这无人知晓的静夜里。
"蓁儿……"他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声,那名字一出口,便又被他咽得更深,只化作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这一夜,他大概是不会睡了。
能这般看着他,便已足够。
——可那一线幽微的簪鸣,却在他心底久久未散。仿佛在提醒他,藏了千年的秘密,终究有藏不住的一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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