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界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那雾自昨夜便起,悄无声息漫进九重宫阙,连凌霄殿前那对鎏金狻猊都被裹得只剩两点眼瞳。东宫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露,露珠顺着瓦楞缓缓滑落,叮咚一声,砸在石阶上。
凌犀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去花园里摘了一束鲜花。
那花是月白色的,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他选得仔细,每一支都对着光看了又看,方才用一根月白色的丝带轻轻系好。
"皇叔这是要送给谁呀?"颜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脸促狭的笑,金冠在晨雾里晃得人眼花。
凌犀面不改色:"送人。"
"送皇妹?"颜涛凑近了看,"哟,这花摘得倒是用心。皇妹要是知道皇叔这么早起给她摘花,肯定感动得不行。"
凌犀没有接话,只是将花仔细包好,又将花茎处那一截多余的丝带剪短半寸。
剪刀闭合的轻响里,他低声开口:"涛儿觉得,月白这颜色,配什么人最好看?"
"啊?"颜涛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挠了挠下巴,"……自然是配那等月华天成的妙人。怎么,皇叔嫌它素?"
"无事。"凌犀垂下眼帘,唇角浅浅一勾,"问问罢了。"
"老六呢?"颜涛四处张望,"平时这时候他不是早黏上来了吗?"
"他……"凌犀顿了顿,目光在那一束花上停了一瞬,"本王没告诉他。"
"为啥?"颜涛不解,眉头一挑,"他不是最热心想帮皇叔追皇妹吗?"
凌犀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有些事,不必让他知道。"
颜涛总觉得这话里有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还没来得及追问,凌犀已经拿着花走了。月白衣袂卷过晨雾,像一笔轻轻的勾。
颜涛望着那个背影,慢慢摸了摸下巴。
"……奇怪。"
楚玖正在她的宫殿里练剑,长发束起,一身玄色劲装,剑光森冷。忽然一道身影落在门口,连守门的玉兔都愣了一愣。
"楚玖。"
熟悉的声音让她剑锋一转,差点劈到来人脸上。
"凌犀?!"楚玖堪堪收住剑,剑尖距凌犀的衣领不过三寸,眉头紧皱,"你怎么又来了?!"
"送你的。"凌犀将那束花递上前,神色坦荡。
她低头一看那一束月白花,眼皮便狠狠跳了三跳。
"我看你是嫌命长。"楚玖将剑往剑架上一搁,险些没把那柄剑摔出去,"一大早闯本宫宫门,又是花又是话——你是当本宫宫殿是月老堂吗?"
"玖儿若不喜欢,"凌犀含笑道,"那本王便换一束。"
"换一百束我也不喜欢!"
楚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月白色的花,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她剑尖一指那束花:"月白花?"
她盯着凌犀,目光锐利得像她手中那柄剑:"你知道这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凌犀微微一笑,折扇在另一手中轻轻一合:"愿君心似我心。"
"……"楚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脑子有病吧?!"她后退三步,像是被烫到一样,剑都丢回了剑架上,"你跟我说这种话?!"
"本王说的是实话。"凌犀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楚玖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几下,又狐疑地朝他身后那一片晨雾里看了看,仿佛要从中找出钰华的身影来。
她忽然冷笑一声:"凌犀,你当我傻?"
"嗯?"
"你根本不喜欢我。"楚玖直言不讳,剑眉一挑,"从头到尾,你都没喜欢过我。"
凌犀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你送花、送礼物、说那些肉麻的话……"楚玖抱着胳膊,语气笃定,"不过是在演戏。"
"……"
"而且,"她凑近凌犀,压低声音,"我觉得你真正想演戏的对象,根本不是我。"
凌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握折扇的指节微微一紧。袖底的手悄悄收拢,指节泛白。
"是谁?"楚玖眯起眼睛,"我那傻弟弟?还是……"
"皇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楚玖的话。
钰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发顶都跑得有些乱:"皇叔!我给你带了早点!你怎么又先跑了!"
那盒点心是冥府新出的雪团子,是他一早跑了好远去夜辰那儿讨的。盒角还贴着一张冥府的红签,红签都被他的汗濡湿了一角。
他的目光落在凌犀手中的花束上,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飞快地暗了一暗,又迅速被他自己用一个大大的笑容盖了下去:"哇,皇叔已经把花摘好了!我来晚了!"
"没来晚。"凌犀将花递给他,那一双手在递出去时极轻地顿了顿,"你替我送给玖儿吧。"
"啊?"钰华一愣,眼底似有一缕轻雾散了开来,又立刻被他自己揉散,"皇、皇叔不亲自送?"
"本王累了。"凌犀含笑道,神色坦然得近乎残忍,"你替本王走一趟。"
"好嘞!"钰华接过花,兴冲冲地转身,"皇姐你看!皇叔特意给你摘的!"
楚玖看着那一脸天真的钰华,又看看神色复杂的凌犀,忽然叹了口气。
她想起昨日在花园里偶遇的颜涛——那家伙站在墙后听了她半盏茶的功夫,最后只丢下一句"皇姐保重"便扬长而去。
天界这帮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行吧。"她接过花,懒得再多说什么,"替我谢谢皇叔。"
"皇姐你不喜欢吗?"钰华凑上来,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这花可漂亮了!皇叔今晨可是亲自去花园挑的!"
"喜欢喜欢。"楚玖敷衍道,目光却一直落在钰华那张写满天真的脸上。
她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傻弟弟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那位"皇叔"根本不是在追她,而是在追他自己?
不过这话,她不打算说。
——天界这一千年的戏,看的人多了,演的人却只那么两位。她楚玖再笨,也分得清主角与配角。
她抬手将花插进案上的玉瓶里,又抬眼瞥了凌犀一眼,唇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叔下回若再要送花,不如换个颜色——月白这花语,太招人误会了。"
"玖儿说得是。"凌犀含笑接道,眼底却并未真正回到她身上,"本王受教。"
楚玖懒得再揭穿他,只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本宫还要练剑,皇叔与六弟自便。"
"皇姐,"钰华凑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晚些时候皇叔再来,你可要好好招呼……"
"知道了知道了。"楚玖几乎是把他往外推,"再不走我可真要拿剑赶人了。"
钰华回头朝凌犀眨眨眼,又朝楚玖那束花努努嘴,意思是"皇姐都收下了!"
凌犀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那笑里有钰华看不懂的暖与涩。
走出楚玖宫门的那一刻,钰华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只玉瓶。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束月白花上,竟泛出一点莫名熟悉的清辉——像极了他鬓边那支月华簪的颜色。
他怔了怔,又揉了揉眼睛,没多想。
——大约只是晨光太柔的缘故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一刻,他指尖竟比方才接过花时还要凉上几分。
而身侧的凌犀,正轻轻合上折扇,将一抹晨光与一束未曾真正送出的花,一并掩进了袖中。
他眼底深处,那一道隐忍许久的怅然终于露出半分——只一瞬,又被他端起的那一抹笑意悄然盖了下去。
"皇叔。"钰华凑近他,声音放轻了几分,"今晨花园的露水重,皇叔小心着凉。"
"嗯。"凌犀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鬓角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上,没动手去理,只是看了片刻便垂下眼来,"回吧。"
——有些事,还是让当事人自己去发现比较有意思。
——她楚玖,可没兴趣当那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