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天界八卦

天界八卦传得快，尤其是这出"皇叔追妻记"，更是成了众仙茶余饭后的谈资。

短短数日，从西天瑶池到北海冰宫，从司命的命谱阁到月老的红线楼，处处都在传：皇叔凌犀，竟当真栽在了楚师父的爱女楚玖手里——折扇也摇得殷勤，宴席也设得周到，连凌霄殿前那株千年玉兰开了花，都被他亲手折了一束送去。

这日，天庭设宴。

凌霄殿前红绸缠柱，琉璃灯一盏接一盏挑起，将整个殿前廊照得如白昼一般。鼓乐声里，仙娥们捧着青玉盘鱼贯而入，盘中是各色仙果与小笺，一一送至各位殿下案前。

凌犀坐在上首，楚玖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这是楚玖特意要求的。屏风上绣着一支红梅，被殿内灯火一照，竟比帘后那张冷脸还要分明几分。

"皇弟今日气色不错。"志华端着酒杯笑道，金眸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打量，"听说你最近常去找玖儿？"

凌犀微微一笑，折扇在指间一合："回皇兄，只是顺路。"

"顺路？"志华挑眉，显然不信，又呷了一口酒，"凌霄殿到玖儿宫殿，可要绕过半座天界。"

楚玖在屏风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父皇，您可别听他瞎说，他哪是顺路，分明是……"

"皇姐！"钰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急切地打断楚玖，连手中那双玉箸都险些掉了，"皇姐今日这道菜不错，尝尝？"

楚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狐疑地看了钰华一眼，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他与凌犀之间转了一圈。

"……分明是什么？"志华饶有兴致地追问。

"分明是绕路也要去。"楚玖随口接了一句，又往志华那盘菜里夹了一筷子，"父皇尝尝这清蒸玉脂鱼，是太子今儿亲自从冷泉里捞的。"

志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金眸微微一沉，若有所思，到底没再深问。只是端起酒盏遥遥朝凌犀一举："来，皇弟，朕敬你一杯——愿你早日得偿所愿。"

凌犀含笑举杯，眼底却悄悄垂了一下，那一道笑意便像沉进了酒里，再也捞不出来。

"多谢皇兄。"

杯沿轻碰，一饮而尽。

"六弟，"颜涛凑过来，压低声音，眉间含笑，"我怎么觉得你对皇叔的事比皇叔自己还上心？"

"那是自然！"钰华理直气壮，下巴一抬，"皇叔的事就是我的事！"

"哦？"颜涛笑得意味深长，端起酒杯轻轻晃着，"那皇叔追皇妹这事，你比皇叔还着急？"

"那当然……"钰华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就是……就是希望皇叔能幸福嘛……"

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涛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按。

夜辰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往钰华和凌犀之间一站，恰恰挡住了他的视线："老六，吃点心吗？"

那盘子是冥府特制的，盛着一笼新蒸的雪团子，热气还袅袅往上冒。雪团子表面撒了一层桂花糖霜，是夜辰特意嘱咐厨房用了今年新落的桂花做的。

"不要。"钰华心不在焉地拒绝，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凌犀那边飘。

夜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一笑，故意挡得更严实了，连身子都偏过去半寸。他伸手在钰华发顶轻轻一按："看皇叔做什么？皇叔有皇叔的事，你看好你自己。"

"你管我！"钰华一把拍开他的手，太子衮服的袖子被扯得歪了一截。

"管你？"夜辰挑眉，眼底笑意更深，"我是你三哥，自然要管。"

"你干嘛挡着我！"钰华不满地伸手推他，太子衮服的金线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挡着你什么？"夜辰挑了挑眉，故作不解，"我挡着点心了吗？点心在那边。"

"你……"钰华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三哥一眼，又不敢真生气，只能撅着嘴埋头戳玉脂鱼。那条鱼无辜地被他戳出几个洞，鱼汤都漾了出来。

凌犀在那边听着这一桌兄长们的暗潮汹涌，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出声。

他低头举杯，杯沿轻轻碰着唇——透过那一道屏风的缝隙，他的目光落在钰华气鼓鼓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傻孩子，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宴会过半，志华起身更衣，众人也跟着散开。

钰华趁机绕过那一道屏风，溜到凌犀身边，仰起脸小声问："皇叔，你觉得皇姐今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凌犀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就是……她有没有对你好一点？"钰华眼巴巴地看着他，琥珀眸里写满了期待与隐忍，"我刚才看她对皇叔态度还是不太好……"

凌犀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钰华，语气放得极轻："钰儿，你为什么这么想皇叔追到你皇姐？"

"因为……因为皇叔不是说喜欢她吗？"钰华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眼神往别处一飘，又像是不甘心被发现似的硬把目光挪回他脸上，"我帮皇叔达成心愿，是应该的。"

"达成心愿？"凌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指节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是啊！"钰华重重点头，那一头墨发跟着轻颤，"皇叔喜欢皇姐，那我就帮皇叔追到她！皇叔什么时候同我说一句喜欢，我什么时候才放心。"

凌犀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钰华的头发："傻钰儿。"

那一下力道极轻，像生怕把这少年揉皱了似的。

"啊？"钰华愣住了，"皇叔你说什么？"

"没什么。"凌犀收回手，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又把那只折扇缓缓展开，扇柄上垂着的玉穗子轻轻一晃，"本王今日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皇叔脸色是不是不好？"钰华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顶上他的肩膀，"要不要我送皇叔回去？"

"不必。"凌犀按住他的肩，又像怕烫了似的将手收回，"皇兄面前，你坐稳便是。"

"我送皇叔！"钰华哪里听得进去，立刻跟上，连案上未吃完的玉脂鱼都顾不上了。

两人并肩走出凌霄宝殿，月光洒落在长廊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檐角下的红绸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宫娥们退在两侧，一一垂首。

廊外几株玉兰正在落花，一片淡白的花瓣被风卷起，飘飘悠悠落在凌犀的肩头。钰华一伸手便要去替他拈，指尖触到那玉兰花瓣的一瞬，竟莫名顿了顿——他像是在哪儿做过这个动作，那记忆却淡得抓不住。

"皇叔，"他低声道，"沾上了。"

凌犀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一小片花瓣，眼底有什么悄悄柔软下来。

"嗯。"他应得极轻，"多谢钰儿。"

凌犀走在前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余光却一直落在身侧的明黄色身影上。

——钰儿，你知道吗？

——我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楚玖。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可这些话，他只能埋在心底，连同袖中那只折扇上"长安"二字一起，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月光无声，夜风轻拂。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长廊间回响，与远处传来的零星笑语遥相呼应。

就像这一千年的岁月，静谧而漫长，看似平淡，实则暗潮汹涌——一波接一波，不曾有过一刻真正的停歇。

走过半道长廊，凌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远处的灯。钰华还跟在身后，被他这一停，差点撞上他的背。

"皇叔？"

"没事。"凌犀转过头来，伸手在他鬓边轻轻一拂，将那点贴在鬓角的玉兰花瓣彻底拈走，"夜深了，回去吧。"

"嗯。"钰华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指间那一抹淡白上，半天没挪开。

凌犀松开手，那一片花瓣便随风去了，落在长廊的青石上，又被夜风一卷，不知吹去了何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