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凌犀追求楚玖的戏码,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叔凌犀对楚家姑娘楚玖一见倾心,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送花、邀约、写诗……
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痴情男子。
而钰华,则成了凌犀最得力的"帮手"。
"皇叔,今日我帮你约了楚皇姐在瑶池边赏花!你可千万别迟到!"
"皇叔,这是我特意从东海找来的珍珠,楚皇姐一定会喜欢的!"
"皇叔……"
他每日忙前忙后,为凌犀出谋划策,仿佛真的在为皇叔的终身大事操心。
可没有人知道……
他的心在滴血。
每帮皇叔做一件事,他的心便痛一分。
每替皇叔挑一样礼,他的指尖便凉一分。
可他不能说。
不能说"我不想皇叔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不能说"皇叔,能不能别追她了"。
只能强颜欢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更可恨的是——
他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凌犀对他便越温柔。
那温柔像是一根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割。
"……好难受。"
这日夜里,钰华独自坐在东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
那酒是凌犀最喜欢喝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酒。
只是……想尝尝皇叔平时喝的是什么味道。
也想知道——皇叔平日里独坐喝酒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皇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眼眶发红。他咳了两声,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皇叔,你为什么要喜欢楚皇姐呢?"
他对着月亮低声呢喃。
"是因为她漂亮吗?"
"还是因为……她比我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我……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他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酒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烛火被夜风一吹,斜斜地颤了颤,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就在这时——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钰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凌犀正站在窗外,正怔怔地望着他。鬓边那支月华簪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是被人按住了一颗心。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那表情……痛苦得像是被人剜去了心。
"皇、皇叔?"钰华慌乱地擦着眼泪,伸手就要去推那只酒杯,"你怎么来了?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凌犀翻窗而入,月白袍角扫过窗棂,走到钰华面前,"没有喝闷酒?没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他俯身按住钰华那只想藏酒杯的手,掌心微烫。
"我……"
"钰儿,"凌犀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说什么傻话?"
"什么……傻话……"
"谁说我喜欢楚玖了?"
钰华愣住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琥珀色的瞳仁忽地一颤。
"你不是说……"
"我说的话,你信吗?"凌犀望着他,声音沙哑,"那一夜在忘川河边,我说的话……你信吗?"
钰华怔怔地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凌犀说"皇叔也会喝"。
可结果呢?
他根本没有喝。
那现在……
"皇叔……"他的声音在颤抖,扯着凌犀衣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犀沉默了。
他该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
说"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说"我追楚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说"我已经爱了你两辈子"?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一开口,便要把另一个名字一并说出来。
便要把这少年好不容易忘掉的前世,重新揭开。
——他不能。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转过身去,"我只是……路过。"
"皇叔!"
钰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一把抓得极狠,几乎要把月白的衣料攥出皱来。
"你别走!"
"你把话说清楚!"
"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意思?"
凌犀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钰华,肩膀微微颤抖。
鬓边月华簪极轻一鸣,像是替他无声地哀求——别说,别说。
"……钰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有些话……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因为什么?"
凌犀闭上眼睛。
"因为我是你的皇叔。"
"我们是叔侄。"
"有些感情……注定不能有结果。"
空气凝滞了。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吹得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忽明忽暗。
"皇叔,"钰华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在说你喜欢我吗?"
凌犀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
"皇叔!"
钰华站起身,走到凌犀面前。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又重重撅起嘴,像是赌气,又像是不甘。
"你说话啊!"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凌犀睁开眼睛。
他望着钰华,望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眸,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想说"喜欢"。
他想说"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你"。
他想说"我爱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钰华脸上的泪。指腹在那温热的眼角顿了顿,又生生收回。
"……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
"明日……还要帮皇叔追楚玖呢。"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钰华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皇叔……"
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烛火扑地一声熄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孤单单,像是被遗落在世间的一截破弦。
而凌犀离去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风。
可那其中的痛苦……
却重得像是山。
——
东宫的房梁上,不知何时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钰华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爬上去,把自己缩进那片黑暗里。
房梁的木檩落了一层极薄的尘,被他爬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抱着膝盖坐稳,下颌轻轻磕在膝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窗外那一线冷月。
从那片高处望下去,烛灭后的屋子空荡荡的,桌上一盏酒、一杯空盏。酒液还在轻微地晃,那是凌犀方才扶过的痕迹。
——皇叔,你方才……是真的来过吗?
——还是我又一次,把梦当成了真?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酒渍,是方才慌乱时甩出来的。
那是凌犀爱喝的酒。
他将袖口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
"皇叔说……我说的话,你信吗?"
"皇叔说……有些感情,注定不能有结果。"
"皇叔说……回去睡吧。"
他将每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几遍时,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下去。
房梁很高,足够把一颗心藏进去。
也足够,把眼泪都关在那里。
——皇叔,你今夜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明日,我还能装作没听见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那盏空盏,叮地一响,又复归寂静。
钰华在房梁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
直到东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他才慢慢撑着木梁,一寸一寸地爬下来。
落地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整个人踉跄着扑在桌沿。他扶着桌角站稳,伸手将那只空酒盏轻轻放正。
——好。
——再陪皇叔演下去。
——他若不肯说,我便装作不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复又扯出那副明亮的笑。
笑得就像昨日。
笑得就像他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