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第五十五章心底滴血

月影尘缘

从那之后,凌犀追求楚玖的戏码,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叔凌犀对楚家姑娘楚玖一见倾心,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送花、邀约、写诗……

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痴情男子。

而钰华,则成了凌犀最得力的"帮手"。

"皇叔,今日我帮你约了楚皇姐在瑶池边赏花!你可千万别迟到!"

"皇叔,这是我特意从东海找来的珍珠,楚皇姐一定会喜欢的!"

"皇叔……"

他每日忙前忙后,为凌犀出谋划策,仿佛真的在为皇叔的终身大事操心。

可没有人知道……

他的心在滴血。

每帮皇叔做一件事,他的心便痛一分。

每替皇叔挑一样礼,他的指尖便凉一分。

可他不能说。

不能说"我不想皇叔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不能说"皇叔,能不能别追她了"。

只能强颜欢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更可恨的是——

他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凌犀对他便越温柔。

那温柔像是一根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割。

"……好难受。"

这日夜里,钰华独自坐在东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

那酒是凌犀最喜欢喝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酒。

只是……想尝尝皇叔平时喝的是什么味道。

也想知道——皇叔平日里独坐喝酒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皇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眼眶发红。他咳了两声,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皇叔,你为什么要喜欢楚皇姐呢?"

他对着月亮低声呢喃。

"是因为她漂亮吗?"

"还是因为……她比我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我……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他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酒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烛火被夜风一吹,斜斜地颤了颤,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就在这时——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钰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凌犀正站在窗外,正怔怔地望着他。鬓边那支月华簪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是被人按住了一颗心。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那表情……痛苦得像是被人剜去了心。

"皇、皇叔?"钰华慌乱地擦着眼泪,伸手就要去推那只酒杯,"你怎么来了?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凌犀翻窗而入,月白袍角扫过窗棂,走到钰华面前,"没有喝闷酒?没有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他俯身按住钰华那只想藏酒杯的手,掌心微烫。

"我……"

"钰儿,"凌犀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说什么傻话?"

"什么……傻话……"

"谁说我喜欢楚玖了?"

钰华愣住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琥珀色的瞳仁忽地一颤。

"你不是说……"

"我说的话,你信吗?"凌犀望着他,声音沙哑,"那一夜在忘川河边,我说的话……你信吗?"

钰华怔怔地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凌犀说"皇叔也会喝"。

可结果呢?

他根本没有喝。

那现在……

"皇叔……"他的声音在颤抖,扯着凌犀衣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犀沉默了。

他该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

说"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说"我追楚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说"我已经爱了你两辈子"?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一开口,便要把另一个名字一并说出来。

便要把这少年好不容易忘掉的前世,重新揭开。

——他不能。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转过身去,"我只是……路过。"

"皇叔!"

钰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那一把抓得极狠,几乎要把月白的衣料攥出皱来。

"你别走!"

"你把话说清楚!"

"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意思?"

凌犀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钰华,肩膀微微颤抖。

鬓边月华簪极轻一鸣,像是替他无声地哀求——别说,别说。

"……钰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有些话……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因为什么?"

凌犀闭上眼睛。

"因为我是你的皇叔。"

"我们是叔侄。"

"有些感情……注定不能有结果。"

空气凝滞了。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吹得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忽明忽暗。

"皇叔,"钰华的声音在颤抖,"你……是在说你喜欢我吗?"

凌犀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

"皇叔!"

钰华站起身,走到凌犀面前。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又重重撅起嘴,像是赌气,又像是不甘。

"你说话啊!"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凌犀睁开眼睛。

他望着钰华,望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眸,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想说"喜欢"。

他想说"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你"。

他想说"我爱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钰华脸上的泪。指腹在那温热的眼角顿了顿,又生生收回。

"……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

"明日……还要帮皇叔追楚玖呢。"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钰华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皇叔……"

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烛火扑地一声熄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孤单单,像是被遗落在世间的一截破弦。

而凌犀离去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风。

可那其中的痛苦……

却重得像是山。

——

东宫的房梁上,不知何时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钰华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爬上去,把自己缩进那片黑暗里。

房梁的木檩落了一层极薄的尘,被他爬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抱着膝盖坐稳,下颌轻轻磕在膝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窗外那一线冷月。

从那片高处望下去,烛灭后的屋子空荡荡的,桌上一盏酒、一杯空盏。酒液还在轻微地晃,那是凌犀方才扶过的痕迹。

——皇叔,你方才……是真的来过吗?

——还是我又一次,把梦当成了真?

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酒渍,是方才慌乱时甩出来的。

那是凌犀爱喝的酒。

他将袖口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

"皇叔说……我说的话,你信吗?"

"皇叔说……有些感情,注定不能有结果。"

"皇叔说……回去睡吧。"

他将每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几遍时,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下去。

房梁很高,足够把一颗心藏进去。

也足够,把眼泪都关在那里。

——皇叔,你今夜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明日,我还能装作没听见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那盏空盏,叮地一响,又复归寂静。

钰华在房梁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

直到东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他才慢慢撑着木梁,一寸一寸地爬下来。

落地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整个人踉跄着扑在桌沿。他扶着桌角站稳,伸手将那只空酒盏轻轻放正。

——好。

——再陪皇叔演下去。

——他若不肯说,我便装作不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复又扯出那副明亮的笑。

笑得就像昨日。

笑得就像他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