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钰华病了。
病得来势汹汹,太医看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首的太医院判把过脉,又看了舌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低声与几位副手商议片刻,最终也只是写下一张安神的方子,叮嘱按时煎服。
"殿下脉象沉而无力,气血却并无亏损,倒像是……心神受了惊。"院判捋着花白胡须,欲言又止,"非药石可解。"
下人们听得心头惴惴,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每日按时奉上药汤。
天帝志华听闻六子病重,亲自来过两次。他抚着钰华的额,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疲色,最终只是对凌犀低低叹了一句:"好好照看着他。"
凌犀垂首应是。他知道兄长这一声叹气里有几分担忧、几分无奈、几分心知肚明——可终究无人挑破。
钰华喝了药,便昏昏沉沉地睡着。
凌犀每日都来看他。
朝会一散,他便径直往东宫去,连凌霄宝殿的奏报都先搁在一旁。他甚至连惯用的玄色锦袍都来不及换下,便步入东宫偏殿。守在帐外的小侍女见他来了,连忙屈膝行礼,又轻轻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帐外的烛火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拉得很长,很瘦。
"钰儿,"他低声道,"皇叔来看你了。"
可钰华听不见。
他只是沉沉地睡着,偶尔眉头皱一皱,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凌犀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念什么。
"皇叔……皇叔……"
一声一声,像是梦呓。
凌犀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鬓边的月华簪忽然一阵微烫,似有似无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在感应着什么。那是月族遗物,千年前是叶玉蓁亲手所赠,此刻却像是有了灵性,在替他低低地叹息。
太医说,钰华这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他有什么药?
他就是钰华的心病。
是他让他夜不能寐,是他让他辗转反侧,是他让他……病成这样。
"是我的错。"凌犀低声道,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钰华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凉得让他心疼。指尖纤细,骨节分明,与千年前那双弹琴抚剑的手,竟有几分相似。
"钰儿……"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钰华的手背上,"对不起。"
他不该说那些话。
不该在忘川河边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不该让他察觉他的感情,又不肯给他一个答案。
他太残忍了。
对他的蓁儿……太残忍了。
"皇叔……"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凌犀猛地抬起头,只见钰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望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浸了水的琥珀,又像是天上初醒的星子。
"你醒了?"凌犀连忙松开他的手,想要起身。
可钰华却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皇叔……别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凌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好。"他重新坐下,轻声道,"皇叔不走。"
钰华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皇叔,"他低声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了……一片银白色的花海。"钰华的声音有些恍惚,"有人在花海里教我剑法。那人的背影很好看……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凌犀的心猛地揪紧了。
月华簪在他鬓边又是一阵轻颤,温度愈发明显,几乎像是要灼伤他的皮肤。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然后……"钰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对我笑了笑。他说——'蓁儿,你又偷懒了。'"
凌犀浑身一震。
蓁儿。
他说的是"蓁儿"。
那是千年前他对叶玉蓁的爱称。月华林银花漫天,她偷懒不肯练剑,赖在他怀中讨饶——他便笑着刮她的鼻尖,唤一声"蓁儿"。
而此刻,这两个字从钰华的口中说出来,像是一柄薄薄的刀,悄无声息地剖开了他刻意尘封的心。
"皇叔,"钰华忽然握紧了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那个梦里的花海……是什么地方?"
凌犀的呼吸有些乱了。
他该怎么说?
那是月华林。
千年前,他在那片花海中教叶玉蓁剑法。
而她……管他叫"蓁儿"。
"我不知道。"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或许……只是一个梦。"
"真的吗?"钰华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执拗,"可我觉得……那不是梦。"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他低声补了一句,"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剑柄握在手里的感觉,那个人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太真实了。"
凌犀的指节悄悄攥紧,又缓缓松开。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钰华血脉深处尚未褪尽的、属于叶玉蓁的残魂。
"钰儿——"
"皇叔,"他忽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好像……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你。"
凌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是。蓁儿,我们见过。我们在月华林里见过,在忘川河畔见过,在你殉情之前,我们约定过来世。"
可那些话堵在他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那是话音咽得太急,咬破了内侧的痕迹。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声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
"我说……"钰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很亲近,像是……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你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皇叔,你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意思吗?"
凌犀沉默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蓁儿……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他不能告诉他。
他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天界有命,志华兄长有令,更兼前世那场惨烈的劫数尚未尽——他若此刻吐露半字,便是要把这孩子重新拖进风口浪尖。
他想起昔年月华林毁灭那一夜,叶玉蓁伏在他臂弯里,气若游丝地说:"来世再见……"那是他此生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他不能让这一世的钰华,再被那些血色的记忆缠住。
"……夜深了。"他忽然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该休息了。"
"皇叔——"
"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他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衣袂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烛火吹得猛地一弯。烛影摇红,将他绷紧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
帐内传来钰华急促的呼吸声,又是一声压抑的咳。凌犀的脚步顿了顿,几乎要回头——可他终究没有。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却急切的声音——
"皇叔!"
凌犀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不是……"钰华的声音在颤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犀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背影映得格外萧索。鬓边那枚月华簪,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像是无声的见证。
"……没有。"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只留下钰华一个人,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皇叔……"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