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日,钰华总是心不在焉。
皇叔在忘川河畔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想知道皇叔在想什么。
想知道皇叔是不是想要忘掉他。
可他又不敢问。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这日夜里,钰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皇叔在忘川河边的身影。
"睡不着,便出去走走吧。"
他这样想着,便披上外袍,悄悄出了门。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忘川河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彼岸花开满了河的两岸,红得像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冶。
"这个地方……"钰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梦里见过这里。
风一卷,花瓣便落了一肩。他抬手去拂,指尖触到那花的一瞬,竟微微一颤,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烫了一下。
——这花,他梦里见过。
——还有那河,那月,那一袭月白色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凌犀站在河边的巨石上,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幅画。
又像是一座雕塑。
孤寂,沉默,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皇叔……"钰华忍不住唤了一声。
凌犀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犀的眼眸深邃如墨,其中翻涌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痛苦、克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而钰华的眼眸则清澈如水,倒映着月光和凌犀的身影。
他就那样望着凌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钰儿?"凌犀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不着。"钰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皇叔为什么也不睡?"
凌犀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没什么,只是……有些事要想。"
"什么事?"
凌犀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彼岸花,久久不语。
"皇叔,"钰华忽然开口,"那日在忘川河边,你说想忘掉……是想忘掉什么?"
凌犀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嗯。"钰华点头,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皇叔……想忘掉什么?"
凌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些不该想的事。"
"什么事是不该想的?"
"钰儿——"
"皇叔!"钰华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急切,"你告诉我!你想忘掉的是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我?"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那截衣袖被他扯得皱了一团,连袖口的暗纹都拧出一道折痕。
凌犀低下眼,看了一眼那只小手,又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几乎将他多年所修的克制功夫尽数破去。
凌犀猛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钰华,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钰华张了张嘴,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我不想皇叔忘了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想皇叔忘了我。"
"我不想皇叔喜欢别人。"
"我不想……我不想皇叔……"
他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犀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挣扎。
他想伸手抱住他。
想告诉他,他不想忘记。
想告诉他,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忘记的,就是他。
可他不能。
"钰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钰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皇叔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1
这拉扯感真的太好嗑了
凌犀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告诉他一切。
想告诉他,千年前他们曾是夫妻。
想告诉他,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
想告诉他……他有多爱他。
可他不能。
他真的不能。
"……夜深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回去吧。"
他转身,想要离开。
可钰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皇叔!"
凌犀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不是……"钰华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讨厌我?"
凌犀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没有。"他说,声音沙哑,"皇叔怎么会讨厌你。"
"那为什么……"钰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你最近总是躲着我?为什么你和楚皇姐走得那么近?为什么……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痛苦?那么克制?那么……像是藏着千年的悲伤?
他说不出口。
凌犀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
那表情……痛苦得像是被人剜去了心。
"钰儿,"他低声道,"有些感情,是不该有的。"
"什么感情?"
凌犀沉默了。
夜风穿过河岸,将一缕月光吹散在两人之间。他袖中的月华簪贴着皮肉,竟在此刻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鸣音,似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凌犀的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按住了袖口。
钰华没有察觉,只是仰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皇叔……"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点距离。"凌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而是……太多太多。"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抚过钰华的脸颊。
那触感温柔得像是风。
又像是羽毛。
"钰儿,皇叔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别再问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凝滞了。
钰华怔怔地望着凌犀,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想追问。
想知道皇叔说的"太多太多"到底是什么。
可皇叔的眼神……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里藏着的情绪太过浓烈。
浓烈得让他心慌,让他害怕,让他……不敢再问下去。
"……回去吧。"凌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夜深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背影,却萧索得让人心疼。
钰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离去。
月光洒在凌犀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孤独得像是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皇叔……"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夜风一卷,吹得他鬓发凌乱。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糊。
"你别走那么快……"他低声呢喃,明知道凌犀已经听不见了,"你慢点……我跟你说几句话也好啊……"
"你只看我一眼,再走一眼也好啊……"
可远处那一袭月白色的身影,终究是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深处。
只留下两岸彼岸花,一河月光,和一个孤零零站在河边的少年。
钰华抱着自己的双臂,蜷在那块巨石之下,望着水中映出的那一弯残月,怔怔出神。
——他不知道,今夜过后,他和皇叔之间,那道墙便筑得更高了。
——他也不知道,皇叔走出几步之后,便也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那个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