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钰华早已没了心思。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房梁上,双腿悬空晃荡,望着远处的灯火发呆。
那房梁离地足有两丈高,他自小便爱往这种地方躲——闷了、烦了、气了,总要寻一处高处坐着,才觉得能透得过气。他换下了那身被酒水浸湿的玄红礼服,只着一件素青色的中衣,连玉冠都歪歪地搭在身侧。袖中那把折扇被他抱在怀里,扇骨贴着胸口,凉而稳。
偏殿无人,只有一盏宫灯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几案上幽幽地亮着,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房梁与墙壁上,瘦瘦长长的一道。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方才皇叔和楚玖在一起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们聊得好开心。
皇叔看她的眼神好温柔。
他们看起来……真的好般配。
"……烦死了。"
钰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将束发的玉簪揉得歪到一边,恨不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他做不到。
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要想。
想皇叔和楚玖在一起的样子。
想他们以后会不会成亲。
想皇叔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陪着他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眶又酸了,连鼻尖都跟着发热。他赶紧仰起头去看屋梁上的彩绘,硬生生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钰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只见凌犀正立在房梁的另一端,手中摇着那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月光从开着的窗棂里漏进来,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衣摆并未沾一点尘,显然是一步便掠上了房梁。
"皇、皇叔?"钰华有些慌乱,下意识把怀里的折扇藏到背后,"你怎么来了?"
"不来怎么知道你躲在这里生闷气?"凌犀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月白衣袂顺着梁木展开,宛若一条不肯落地的云,"说说看,谁惹我们小钰华不高兴了?"
"没有!"钰华别过脸去,不肯看他。
"没有?"凌犀挑眉,将那把扇子半开半合地摇着,"那你为何一个人在房梁上坐着?宴会那么热闹,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为什么!"
凌犀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偏头看了片刻,便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小小的果盘——里头几枚切好的瓜果,一颗鲜红的小樱桃,一块琥珀色的杏脯,皆是钰华最爱吃的。这是他从宴上特意端来的,连案几底下都搜了一遍,才寻全了。
钰华瞥见,眼神便被勾过去一瞬,又赌气似的迅速移开。
凌犀也不说话,捻起一颗樱桃,朝他鼓鼓的脸颊上轻轻"丢"了过来。
樱桃软软地碰了他脸一下,又顺着他衣襟滚进掌心。
"皇叔!"钰华愕然。
凌犀又捻一颗杏脯,"丢"在他膝上。
钰华瞪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头,方才结了大半的雾被这几粒果子打散了一些,又泛出一点亮来:"你做什么呀!"
"逗你。"凌犀笑得眉眼弯弯,"你不开口,我便一直丢,看你气不气。"
"我才不气!"
"那便让皇叔丢个够。"
说着,又是一颗。
钰华哭笑不得,伸手便去拍那只手:"皇叔!"
凌犀这才收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钰华的脸颊:"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谁撅嘴了!"钰华拍开他的手,脸更红了,连耳尖都跟着烧起来。
凌犀笑意更深,收回手,将折扇换了个方向摇着,扇风从他袖间徐徐吹来,带着一缕极淡的檀香:"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皇叔?"
钰华的心猛地一跳。
"谁、谁说的!"他矢口否认,"我才没有——"
"没有什么?"凌犀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没有在意皇叔?"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钰华能看清凌犀眼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连那影子里的眼睫颤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凌犀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月光,又像是被夜风揉碎了的水波。
"钰儿,"他轻声道,"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皇叔。"
钰华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说他不想看到皇叔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说他只想皇叔陪着他一个人。
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真的没什么。"
凌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钰儿,你眼底那些情绪,皇叔都看到了;他想说,钰儿,你不必这样自己撑着;他甚至想说——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皇叔?
可这些话,他更说不出口。
"好。"他终于站起身,月白衣袂自梁上一拂,便伸出手来,"那便回去吧。夜深了,这里风大。"
钰华抬起头,看着他伸出的手。
月光洒在那只手上,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手心向上,掌纹清晰,像是在等他握住。
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很想。
可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按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迟迟不肯伸出去。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他顿了顿,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凌犀等了他片刻,见他确实不愿开口,便也不再追问。他将那只手缓缓收回,轻轻一弹折扇,"啪"地合上。
"走吧。"他转身朝下跃去,月白衣袂划出一道淡淡弧光,"皇叔送你回去。"
落地时,他袖中那枚樱桃滚了出来,恰好停在他脚边。
钰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还攥着的那颗杏脯,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皇叔。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可这样的话,我永远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是你的侄儿。
而你……迟早是要娶别人的。
他将那颗杏脯小心地收进袖中,与折扇并在一处,缓缓自房梁上跃下,跟在凌犀身后。
夜风穿过偏殿,吹得他鬓角碎发轻轻飘起。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放慢了半步,等他跟上。
走出殿门时,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皇叔。"
"嗯?"
"……你是不是要和楚皇姐成亲?"
凌犀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极短的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声调温温的,听不出深浅。
"……这种话,从谁那里听来的?"
"我……"钰华咬了咬唇,"我就是问问。"
凌犀沉默片刻,才道:"感情之事,强求不来。"
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这一句话比方才丢樱桃还要重,重得砸进钰华心里一道闷响。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垂着眼,看自己被烛火映在地砖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东宫,凌犀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早些歇。"他叮嘱,"明日皇叔再来看你。"
钰华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仍是温温的眼,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
"……皇叔早些休息。"他低声道。
凌犀颔首,转身离去。
钰华立在门内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倚着门板,他将袖中那颗已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的杏脯取出来,咬了一小口——
是甜的。
可不知为何,吃在嘴里,眼泪反而先一步落了下来。
他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把眼,咬下第二口,又是一口,仿佛这样便能把心里那一团酸涩的东西,一并咽下去。
殿外,长廊尽头那道月白的身影早已远去。
只剩一线月光落在他的发顶上,凉得他打了个轻轻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