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凌犀刻意与钰华保持了些许距离。
他怕了。
他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钰华会察觉到什么。他更怕……怕钰华想起前世的一切。
那些记忆太沉重了。
沉重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沉重得他甚至宁愿独自背负千年,也不愿见她再一次被那些血与月光惊醒。
可钰华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皇叔最近似乎很忙,经常不在东宫。就算来了,也是匆匆教他几招便离开,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坐够,不像从前那般耐心地陪着他了。从前皇叔会陪他在棋盘边坐到日落,会替他研墨抄经,会笑着替他擦掉嘴角的果浆——如今却连他递过去的一杯茶都只浅浅抿一口,便寻借口告辞。
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还是皇叔……不喜欢他了?
这个念头让钰华心中一阵恐慌,连日里饭也吃不下,夜里又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东宫的宫人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私下里只敢叹气,不敢多嘴。
这日,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趁着无人留意,偷偷跟在凌犀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凌犀的脚步今日有些急。他穿过重重宫阙,过了三道宫门,又拐过两条幽径,才来到了一片僻静的梅林。
这里种满了红梅,在皑皑白雪中开得正艳。雪压枝头,花瓣却愈见鲜亮,像是从雪里挣出来的火。凌犀独自站在梅林深处,背对着钰华,手中折扇并未打开,只垂在身侧,肩线绷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什么。
"皇叔!"钰华藏在树后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凌犀浑身一震,回过头来。
他看到钰华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刹那间漫上来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紧绷,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往常急了些。
"我来找皇叔。"钰华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皇叔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少年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眼睫上还沾着一两点未化的雪屑,像是赌气、又像是受了委屈。
凌犀沉默了。
他该怎么说?
他确实在躲他。
因为只有离得远一些,他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那颗几欲疯狂的心。
"皇叔?"钰华见他不说话,心中更加不安了,声音里也染上一丝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皇叔生气了?"
"没有。"凌犀摇头,声音低沉,几乎压成一缕,"皇叔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什么事?"钰华追问,向前又走了一步。
凌犀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少年方才那一脚深一脚浅的姿态,那点未化的雪屑,都直直往他心里去。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又匆匆挪开,"天冷了,你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我不冷!"钰华倔强地说,把双手藏在袖子里,"皇叔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
凌犀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摸他的头,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咯啦"声从头顶传来,像是冻僵的枝干在雪重之下发出的呻吟。
凌犀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
凌犀忽然神色一变,几乎不假思索地一把将钰华拉到身后,整个人将他护在身前。
钰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咔嚓"一声巨响——
头顶的一棵老梅树忽然断裂,带着满枝积雪和未谢的红梅,朝他们直直砸来!
"皇叔!"钰华惊呼出声,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险些跌进他怀里。
凌犀一把将他护在怀里,整个身子向前一倾,用背脊死死挡住了那棵断裂的梅树。
"砰"的一声,树枝重重砸在凌犀背上,雪屑与花瓣纷纷扬扬撒了两人一身。
"皇叔!"钰华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凌犀闷哼一声,背上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反应却是抓住钰华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半臂的距离,上上下下、连肩头到指尖都细细打量过去:"你呢?有没有伤到?有没有被砸到?头碰到没有?"
那一连串问话急得几乎不像他平日温润的语气。
"我没事!"钰华的眼眶都红了,连忙仰起脸,让他看个清楚,"皇叔你受伤了!你的背——"
他绕到凌犀身后,伸手便去拂那肩头积雪,却见雪屑下隐隐渗出血色,染红了那片月白衣袍。
钰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没事。"凌犀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容置疑,并伸手将他重新拉回身前,"只要你好好的,皇叔没事。"
"可是——"
"钰儿。"
凌犀忽然唤了他一声。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喟叹,又像是被疼痛逼到最深处的一句不慎泄出的真心。
钰华抬起头,对上凌犀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心疼、担忧、克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灼得他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只要你好好的……"凌犀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喉头微微一动,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那一声便脱口而出——
"……蓁儿。"
那两个字极轻、极淡,几乎被风一吹便散。可钰华却分明听见了。
"蓁、蓁儿?"钰华怔住了,眨了眨眼,"皇叔,你在叫谁?"
凌犀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被他在心底默念了千年、从来不敢出口的名字,竟在这一刻,自他唇间无声地滑了出来。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惶的颤动。
可他到底是修炼了千年的人,最快的一瞬便压下了所有动摇。他垂下眼,避开钰华那双带泪的琥珀色眼瞳,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我说,'孩子'。"
他抬手轻轻揩去钰华眼角的泪:"傻孩子,哭什么。"
可钰华分明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泪光吗?
不可能……皇叔怎么会哭?
可若不是泪光……那又是什么?
钰华站在风雪与红梅之间,怔怔地望着他,方才那两个字像一粒极细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一道缝里。
而凌犀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地上凉,起来吧。回去让太医看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变了。
回程的雪路并不远,可两人却走得很慢。
凌犀的背伤其实不轻,那一棵老梅树砸下来,连最里头的肩胛骨都被磕出一道淤青。他每走一步,背上便牵动着一处一处的疼。可他不肯让钰华瞧出来,只把折扇收回袖中,将那条受伤的胳膊也藏进袖里,肩背挺得比方才还直。
钰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从未离过半步。少年眼里的泪并没有真的落下来,只是一直盈着,被风一吹便摇晃,像是随时会断线。他几次想伸手扶他,却又怕碰到伤处,最后只把袖子轻轻拢到他袖边,让两人的衣袖相碰着走。
"皇叔……"走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哑哑的,"方才那个名字……是谁?"
凌犀的脚步未停,连头都未偏一下。
"皇叔说过了,是'孩子'。"他声音平稳,"你听岔了。"
"可是——"
"钰儿。"凌犀终于偏过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又很重,"有时候,不要去问。"
钰华怔住,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出口。
走出梅林时,雪又下了起来。一片极小的雪花落在凌犀的眉睫上,被他无意识地一拂便落到了钰华的手心。
钰华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正在化掉的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也在跟着一点一点融化、又一点一点冻起来。
他没说话,只默默地走在皇叔身侧,把那一点融了一半的雪,紧紧握在掌心里。
而凌犀走在他身边,目光望着前方覆雪的宫道,唇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风度翩翩的笑。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下面,藏着一道不会再愈合的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