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忘川河畔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泛着淡淡的荧光。

河水深不见底，幽幽地反着青白色的光，仿佛一匹被人遗落千年的素绢，覆在天地的伤口之上。每一缕涟漪过去，水面便浮起一段早已被人忘了的姓名、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一个不曾走完的梦。

河畔开满了彼岸花，红得似火，仿佛要燃烧整个世界。

那花生于忘川两岸，叶不见花，花不见叶，永世相思，永世不见。可在这一日，那满山的红色却仿佛比往日都柔和了几分——它们安静地铺在地上，像替谁铺好了归途。

在那花海之中，两道身影缓缓凝聚。

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玄色长袍，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在她面前温柔如水。他鬓边那支月华簪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处，淡淡地泛着银光，仿佛从未碎过。

女子银发如瀑，眼眸清澈，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身上那一袭月白纱裙不染半点尘埃——这是她在月华宫成婚那一日穿过的那一身。

是凌犀与叶玉蓁。

他们终于，在忘川河畔重逢了。

凌犀方才在花海间负手而立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数日来，他一直坐在那块刻着"忘川"二字的石碑下，听着脚步，分辨着每一缕飘过的气息，直到那一缕极淡的月华香终于飘进了他的鼻尖，他才敢起身。

"蓁儿。"凌犀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你来了。"

"嗯。"叶玉蓁点头，快步走向他，"我来了。"

那一声"我来了"轻得像风，可她说得郑重无比。她踏着遍地的彼岸花朝他奔去，每一步都激起一阵极轻的花瓣浮起，仿佛是这一池亡魂在为她让路。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夫君，你瘦了。"

"你也瘦了。"凌犀握住她的手，"蓁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不苦。"叶玉蓁摇头，"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

"蓁儿……"

"夫君。"叶玉蓁打断他的话，靠在他怀里，"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嗯。"凌犀紧紧抱住她，"我们在一起。"

两人相拥在彼岸花海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夫君。"叶玉蓁轻声道，"我们……是不是要投胎转世了？"

"嗯。"凌犀点头，"轮回殿的人说，我们的魂魄太过虚弱，需要进入轮回道休养。"

"等我们转世之后，前世的记忆就会消散。"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头顶那一缕被忘川的风轻轻吹起的银丝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舍。她在他怀里仰起脸来，琥珀般的眸子映着他，映着身后红如焰火的彼岸花。

"那怎么办？"叶玉蓁有些担忧，"我们还能认出彼此吗？"

凌犀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傻瓜，我们不需要记忆来认出彼此。"

"那要靠什么？"

"靠心。"凌犀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我们的心，会记得彼此。"

"就算转世重生，就算记忆全无，只要我们再次相遇，就一定会认出对方。"

"因为我们的灵魂，早已紧紧相连。"

叶玉蓁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

"蓁儿。"凌犀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来世如何，无论发生什么……"凌犀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都不要忘记，你爱过我。"

"我也不会忘记，我爱过你。"

"这一世如此，下一世亦然。"

"生生世世，永不变心。"

叶玉蓁的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

她的泪一颗一颗落在他袖口的玄色锦缎上，被忘川的风吹得没了声响。她不擦，也不肯放手——这一回，她要把他抱得紧些，再紧些。

"蓁儿，如果有来世……"凌犀轻声道，"换你来寻我。"

"好。"叶玉蓁点头，泪中带笑，"若有来世，换我寻你。"

"夫君，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凌犀看着她，嘴角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容。

"好，我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等你。"

他这一声"我等你"说得极轻，却像一枚再不会被收回的承诺，落在了忘川河水之上。河水悄悄一晃，便把这一句话也悄悄吞了进去，藏在它千年万载的深处。

他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

"蓁儿，走吧。"

"轮回道在等着我们。"

叶玉蓁点头，与他并肩向轮回道走去。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红得似火。

两人的身影在花海中渐渐远去，却始终紧紧相依。

"夫君。"叶玉蓁忽然开口。

"嗯？"

"来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那是自然。"凌犀握紧她的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好。"

两人相视一笑，向轮回道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轮回道的那一刻，凌犀忽然停下脚步。

"蓁儿，等一下。"

"怎么了？"

凌犀从怀中取出同心锁，放在她的掌心。

那锁子静静躺在她掌心，依旧是当初他亲手锻成的模样。锁面上的"同心"二字在忘川的微光里悄悄一晃，像是低低应了他一声。

"这个，你带着。"

"可是这是你送给我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你带着。"凌犀轻声道，"来世，你凭它来找我。"

"同心锁，锁同心。"

"无论我们转世成什么模样，只要它在你身上，我就一定能认出你。"

他说着，又自鬓边取下那枚月华簪，与同心锁并在一处放进她掌心。

"还有这支簪子。"他低声道，"它认得我，也认得你。"

叶玉蓁紧紧握住同心锁，眼眶泛红。

"夫君……"

"蓁儿。"凌犀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来世见。"

"来世见。"叶玉蓁轻声道。

两人相拥片刻，然后松开彼此。

凌犀转过身，向轮回道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轮回道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

"蓁儿。"

"嗯？"

"我爱你。"

叶玉蓁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也爱你。"

"这一生，下一世，生生世世。"

"我都爱你。"

凌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踏入轮回道。

光芒闪烁，他的身影渐渐消散。

叶玉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也踏入了轮回道。

在踏入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

"夫君……"

"等我……"

光芒闪烁，她的身影也消散了。

轮回道的光芒渐渐消散，忘川河畔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满山的彼岸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誓言——

"若有来世，我定寻你。"

"若有来世，换我寻你。"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凌犀与叶玉蓁的故事，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他们的爱情，却并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延续。

在轮回的长河中，在时光的尽头。

他们的灵魂紧紧相依，不愿分离。

等待着那一世的终结，等待着下一世的开始。

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重逢。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水面之下，无数前尘旧梦沉沉睡去，只余那一对相依的魂魄，仍紧紧握着彼此的指尖，不肯松开。

孟婆站在不远处，轻轻叹了一声，将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孟婆汤又递近了几分。

"喝吧。喝了便能再开始。"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悲悯。

凌犀抬眼看她，唇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孟婆姑娘——这一碗汤，能让我忘了她么？"

孟婆静默良久，终是摇头：

"忘川水能洗前尘，却洗不掉刻进骨子里的人。"

"你与她，是命定的牵绊。这一世忘了，下一世仍会记起；下一世忘了，再下一世——也会记起。"

凌犀听罢，缓缓垂下眼睑，将怀中的叶玉蓁抱得更紧了几分。

"那便忘吧。"

"忘了一时，是一时的安生。等再相见，再认便是。"

他伸手接过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汤入喉，温热而苦涩，恍如尝尽了世间所有别离。

而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直到下一世，月华再次升起的那一刻。

而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