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犀抱着叶玉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魔宫外冲去。
魔宫的廊柱被火光映成赤红,墙上的魔纹在烈焰里扭曲嘶鸣,仿佛要把这一对即将逃离的人狠狠拖回去。地砖龟裂,鲜血流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河。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染红了战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玄色锦袍上原本暗绣的赤金火纹早已被血浸得模糊不清,只在腰侧那一缕被烧焦的布条下,露出一截白得吓人的骨头。
可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放慢脚步。
因为蓁儿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
她的银发垂在他臂弯里,染了血,本该如月华一般皎洁的发,此刻却像沾了泥的旧绸子。他咬紧了牙关,连呼吸都不敢深,怕惊扰了她仅剩的一缕生气。
她眉心蹙着,唇齿间断断续续泄出一线极轻的梦呓。
"哥……哥……"
凌犀的脚下几乎一顿。
那一声"哥"叫得比风还轻,可他这一辈子怕是再也忘不掉了。他忽然想起了那日雪地里的血——那一袭月白袍的人一步一挨地朝他走来,把还在他身上淌血的一柄剑硬生生递了回去。
"凌王,护好她。若你护不住,我便替你护。"
那时叶玉清眉尾往下压着,笑意里全是血水。凌犀在他手里接过那柄剑,也接下了这一句托付。
不到一年。
他红了眼眶。
"叶兄……"他垂眼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凌某……终究没能护住她。"
蓁儿在他臂弯里又低低唤了一声"哥哥",那声唤仿佛不是唤他,而是唤那个再也答不上话的人。
"蓁儿,你撑住……"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我带你出去……"
"夫君……"叶玉蓁虚弱地睁开眼睛,"你的伤……"
"我没事。"凌犀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夫君……"叶玉蓁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骗我……"
她的指尖一碰到他的脸便顿住了——他的脸冰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还是笑着,笑得那样温柔,叫她心里像是被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开。
"你的脸色这么苍白……你怎么可能没事……"
"蓁儿,别说了。"凌犀摇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加快脚步,向魔宫的出口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走?"
凌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只见昊天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阴森的笑容。
"凌犀,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昊天冷笑,"本座说过,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昊天……"凌犀将叶玉蓁护在身后,"你想怎样?"
他口中虽是质问,握住叶玉蓁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半分颤抖。哪怕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哪怕他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生生撕裂自己的肺腑,他都得替她撑住这一身骨头。
"怎样?"昊天一步步逼近,"本座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抬手,一道浓郁的魔气涌出,化作一头巨大的魔兽,直取凌犀。
"夫君小心!"叶玉蓁惊呼。
凌犀侧身一闪,堪堪避开那一击。
可他本就油尽灯枯,被那魔气余波击中,身子踉跄了一下。
"夫君!"叶玉蓁惊呼。
"我没事……"凌犀咬牙,勉强稳住身形。
"凌犀,你还在逞强吗?"昊天冷笑,"你的修为已经耗尽,你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你还想护她?做梦!"
凌犀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并不言语。他将叶玉蓁更紧地往身后挪了一寸,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她与昊天之间。这一辈子,他凌犀立于凌族王座,骁勇善战,从未弯过半寸脊梁。今日,他亦不会。
他再次出手,数道魔气同时涌出,将凌犀团团包围。
凌犀看着那四面八方袭来的魔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蓁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温柔。
"夫君……"
"闭眼。"
"什么?"
"听话,闭眼。"
叶玉蓁虽然不解,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凌犀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嘴角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睫毛微颤,连合着的眼皮上都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泪痕。他用尽最后一点没有受伤的指节,轻轻替她拂去那一缕泪。
"蓁儿,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夫君?"
"对不起……"凌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可能……护不了你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将全身残存的灵力催动到了极致。
那一刻,鬓边的月华簪发出了一声极细的鸣响,像是为他送别。他鬓发狂乱地飘起,玄色锦袍裂成了碎片,整个人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剑,迎着扑面而来的魔气直挺挺地立着。
"凌天诀——"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破——!"
一道璀璨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那数道魔气生生击散。那光芒赤金灿烂,是凌族王族独有的本源之力,一旦施展,便意味着以命为薪。
可同时,他的身子也在那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夫君!"叶玉蓁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了什么,"你在做什么!"
"蓁儿……"凌犀回头看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温柔,"对不起……"
"我护不了你了……"
"不要!"叶玉蓁冲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夫君!"
"蓁儿……"凌犀的身影越来越淡,"好好活下去……"
"不!"叶玉蓁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夫君,你不能丢下我!"
"你说过的……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你怎么能食言……"
凌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的悲伤。
她那么小,那么倔,从月族公主到他的王后,这一路他何曾让她吃过这等苦头?他想替她哭,可他身上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他想要抱抱她,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蓁儿……"他艰难地开口,"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不要……"
"蓁儿,听我说。"凌犀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有来世……"
"我定寻你……"
"夫君!"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夫君!!"
凌犀的身影在她眼前渐渐消散,化作点点星光,飘向天际。
"蓁儿……"
最后一丝光芒落在她掌心,带着他的温度。
那是他鬓边那支月华簪化成的一点光屑,温温的,像他平日里揉她发顶时那只手的余温。
"我爱你……"
光芒消散,只剩下叶玉蓁一人,跪在血泊之中。
"夫君——!!"
她的惨叫声响彻魔宫,悲切而绝望。那一声叫得撕心裂肺,连凌犀的护卫们远远听见,都齐齐红了眼眶。
泪水如雨般落下,滴落在那点点星光消散的地方。
"你怎么能丢下我……"
"你怎么能……"
她紧紧握住掌心残留的那丝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夫君……"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你怎么能食言……"
她跪在那里,泪如雨下,整个人都在颤抖。
而远处的昊天,看着这一幕,嘴角却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容。
"凌犀死了……"他冷笑,"凌犀终于死了!"
"凌族,完了!"
"哈哈哈——"
他笑声如夜鸮,越笑越狂,越笑越狞。整座魔宫都在他的笑声里轰然颤抖。
他抬手指向凌王殿的方向。
"全军听令——"
"杀光所有人!"
"杀——!"
魔族大军再次涌动,向凌族残部扑去。一阵阵黑潮般的兵戈声、嘶吼声、惨叫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可叶玉蓁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泪如雨下。
"夫君……"
"你说过的……"
"若有来世……你定寻我……"
她抬起头,望向那漫天的星光。
"那我等你……"
"我等你来找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因为……"
"我也爱你……"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
"我都爱你……"
月光洒落,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泪水在她脸上流淌,映着星光,闪闪发亮。
她跪在那一片血泊里,整个人小得仿佛一抔被人遗忘的雪,可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依然死死地把那一缕余温护在掌心。她不让任何风吹散它,也不让任何一滴血溅到它上头。
而在她的心底,一个声音在回响。
"蓁儿,若有来世,我定寻你。"
"夫君……"
"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