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求亲

那一夜之后，凌犀来月华宫的次数更勤了。

每日天不亮便来，直到月上中天方才离去。

月族上下看在眼里，心中都有了数。

"王上这是……看上咱们公主了？"有侍女私下议论。

"可不是嘛，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眼睛都快长在公主身上了。"

"公主呢？公主是什么态度？"

"你没瞧见？公主这几日笑得都比往日多了，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侍女们捂着嘴偷笑，眼底满是揶揄。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月族长老们的耳中。

为首的大长老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凌王若当真有意，倒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众长老低声议了片刻，均无异议——凌族世代清白，凌王本人更是难得的人物；两族联姻，强强联合，本是好事。

"只是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另一位长老提醒道。

"自然。"大长老颔首，"咱们月族公主，岂能轻易许人？"

议事大殿中，众长老低声又商议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众人皆去，唯偏席之上还坐着一人未曾起身。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束玉冠，眉目俊朗如玉，气度沉稳内敛。他便是月族嫡长子——叶玉清，叶玉蓁的亲兄长。

他方从人间历劫归来，未及回月华宫换上一身干净衣衫，便被大长老唤来议事。袍角上还沾着几缕未拂尽的人间烟尘，玉冠下的鬓边也似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凡俗微霜。

议事时他一直静静听着，一言未发。此刻众长老已散，他才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缓步出了大殿，径直往月华宫的方向而去。

于是这一日，叶玉蓁正在月华宫中修炼，却见殿门外来了两道身影。

前面一道是大长老，后面一道，正是她的兄长。

"哥？"叶玉蓁一见叶玉清便怔在原地，随即眼底浮起一片惊喜的水光，"你、你何时回来的？我还当你要在人间历劫至明春——"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颤了颤，脚下一急，几步扑到叶玉清面前，伸手拂了拂他袍角未散的凡尘。

"这一去数十载，也不递个信回来。"她低低嗔怪，眼睫却已濡湿了一片。

叶玉清没有立刻答话，只走到她面前——不，是任她扑到自己面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一下动作极其自然，像是从小做到大的习惯。指腹掠过她乌黑的发丝，还带着几分从人间劫中沾染的清凉之气。

"蓁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我今晨方回月族，未及回宫见你，便先被大长老唤去议事——却听闻凌王日日来看你？"

叶玉蓁的脸颊腾地一红，眼帘垂了下去。

"哥……"

"他待你可好？"叶玉清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玉蓁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他……对我很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哥你别问了。"

叶玉清看着她耳尖那一抹红晕,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为兄长者才会有的隐忧。

他没有再问,只是又揉了一下妹妹的发顶。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眼底的温度却比那一声"嗯"要深得多。

大长老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二人，眼底带着笑意，也没有出言打扰。

过了片刻，叶玉清才让开一步，让大长老上前。

"大长老？"叶玉蓁连忙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大长老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公主这几日气色不错，看来心情很好啊。"

叶玉蓁的脸微微泛红："大长老说笑了，我每日都在修炼，心情哪里有什么变化。"

大长老捋着胡须笑了："是吗？可老夫怎么听说，凌王每日都来月华宫？"

叶玉蓁的笑容僵住了，耳尖腾地红了起来。

"大、大长老……"

"行了行了，老夫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大长老摆摆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公主，老夫此番前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大长老请说。"

大长老沉吟片刻，开口道："公主，你觉得凌王此人如何？"

叶玉蓁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

"凌王……是个很厉害的人。"她缓缓道，"他的剑法很高，修为也很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还有呢？"

"还有……"叶玉蓁垂下眼帘，"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地很软。他会怕我着凉，把自己的外袍给我披上；他会在我修炼的时候，默默在一旁守着，替我挡住所有打扰；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泡一壶好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大长老看着她渐渐泛红的脸颊，眼中满是笑意。

"看来，公主对凌王……也并非无意啊。"

叶玉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大长老，我——"

"公主不必害羞。"大长老摆摆手，"男欢女爱，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凌王若当真有意求娶，老夫和其他几位长老商议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玉蓁。

"月族，愿嫁公主。"

叶玉蓁愣住了。

"什、什么……"

"公主可愿听老夫把话说完？"大长老笑道，"凌王与公主两情相悦，这是好事。但婚姻大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凌王虽有情，可这份情能持续多久，日后会不会改变，都是未知之数。"

"大长老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大长老正色道，"若凌王当真有心求娶，便让他亲自来向月族提亲，正正经经地走一遍求亲的礼节。"

"老夫要让他知道，娶我们月族的公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叶玉蓁怔怔地看着大长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大长老所言，凌某记下了。"

凌犀大步走进殿中，玄衣墨发，气度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叶玉蓁，在她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大长老，神色变得郑重。

那一瞬，他也看见了立在大长老身侧的叶玉清。

凌犀微微一顿，随即抱拳一礼，声音多了几分郑重。

"凌某，见过公主兄长。"

叶玉清亦拱手还礼，神色不动。

"凌王。"

短短两个字，却似有千钧之重。凌犀迎上他的目光，也未回避——他知道这一位兄长的分量。

"凌王殿下。"大长老微微欠身,"老臣失礼了。"

"大长老客气。"凌犀还了一礼，"凌某此番前来，正有一事相求。"

殿外的月光顺着雕花的门扉斜斜照入，洒在他身上，给那一袭玄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凌王请说。"

凌犀深吸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凌某对公主一见倾心，欲求娶公主为凌族王后。"

"还请大长老代为转告月王陛下，凌某……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公主。"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大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他点点头，"老臣会如实转告月王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叶玉蓁身上，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是不知道，公主自己是什么心意呢？"

凌犀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叶玉蓁身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中，藏着期待，藏着紧张，也藏着……深沉的爱意。

叶玉蓁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鼓。

"蓁儿。"凌犀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了许多，"你愿意吗？"

夜风从殿外吹来，带着月华的清香。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叶玉蓁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星辰，忽然笑了。

"傻子。"她轻声道，"你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亲了，我还能说不愿意吗？"

凌犀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了笑意。

那笑容温暖而明亮，仿佛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蓁儿……"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叶玉蓁拥入怀中。

"谢谢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

叶玉蓁靠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他的怀抱温热而坚实，仿佛一座港湾，可以让她安心停靠。

殿外，大长老与叶玉清见状识趣地退到了门口，朝身后挥了挥手，将一众侍从都遣走了。

"由他们去吧。"老人捋着胡须，眼底带着笑意，"我月族能得这样一个女婿，老夫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叶玉清立在殿门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殿内那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许久，他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忧色。

"由她去罢。"他低声道，"她既选了他，我这做兄长的，便不多言。"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声音里带着极轻的一丝叹意。

"我在人间历劫数十载，见惯了红尘中信誓旦旦终至各奔东西的男女。"他缓缓道，语声几近自语，"只盼这凌王……莫要负她。"

夜风穿廊而过，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袖，袖角上那一点未拂尽的凡尘也随之簌簌散落。

大长老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里带了几分了然。

"世子放心，凌王此人，绝非负心之辈。"

叶玉清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帘——他自然，也是希望如此的。

殿内，凌犀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唇角的弧度始终未曾褪下。

"凌犀。"她轻声唤他。

"嗯？"

"你以后可不许负我。"

凌犀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不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此生此世，凌犀绝不负你。"

"若有违背——"

"若有违背。"凌犀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任凭蓁儿处置。"

叶玉蓁在他怀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只知道，此刻，她很幸福。

殿外，月华如水，星河璀璨。

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对有情人祝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看似美好的时刻，一双阴冷的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那目光中，藏着嫉妒，藏着贪婪，也藏着……阴谋。

"凌犀……叶玉蓁……"那人低低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你们越是相爱，日后便越是痛苦。"

"我倒要看看，当你们失去彼此时，会是什么表情……"

魔气在他身周悄然涌动，又被他强行压下，唯恐惊扰了殿中正沉浸于喜悦中的那对璧人。

魔气涌动，那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短暂。

而真正的考验，也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