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族与月族,乃是上古时代便并肩而立的两个大族。
一个是王族血脉,善战好武;一个是神族后裔,掌控月华。
两族世代交好,共同守护着这片天地的安宁。凌族居于赤霞之南,山岩赤红,火气勃发;月族位列银河之北,雪山皑皑,月华澄明。一火一月,一炽一清,本是相生相和的天造之配。
此番凌族来访,便是为了商讨两族联盟之事。凌王凌犀亲自率队,携凌族精锐百余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月族领地。一路上玄旗赤袍蜿蜒数里,铁蹄踏过银沙却无半分浊气,足见这一支王族之师军纪之严。
月华宫中,张灯结彩,仙乐飘飘。
廊下悬着的并非寻常宫灯,而是用月华石雕成的玲珑灯笼,灯笼里盛着一缕缕游动的银光,远远望去,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摘了下来挂在檐角。盛大的欢迎宴会正在举行。
叶玉蓁端坐在席位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哪里比得上月华林里的自在?
"公主,您好歹坐直些。"阿萝在旁边小声提醒,"长老们都在看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叶玉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却依旧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那灯笼里游来游去的银光究竟有几尾。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太过灼热,让叶玉蓁想忽视都难。
她顺着目光望去,正好对上了凌犀的视线。
凌犀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手持酒盏,神态从容。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准确地落在叶玉蓁身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凌犀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叶玉蓁却有些不自在。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尤其是被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她刚见过一面的男人。
"哼。"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凌犀。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有意思。"凌犀低低地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是月族特意为贵客备下的"月泉酿",以月华林深处的清泉酿就,入喉极淡,回味却长,凌犀只觉得舌尖一凉,再一抬眼,便又被那道倔强的小身影攫住了视线。
"王上,您在看什么?"旁边的凌族护卫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凌犀放下酒盏,唇角的笑意却没有消散,"只是觉得,月族的公主……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护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叶玉蓁正趁人不备偷偷把面前那杯酒倒进了花盆里,登时差点笑出声,只得低头掩唇。
凌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空盏,指尖轻叩盏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熟稔——好像这般有趣的、藏着小心思的眼神,他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梦里,也曾见过。
宴会继续进行,月族的歌舞表演开始了。
舞姬们身着白纱,赤足踏在玉砖之上,腕间银铃轻响,每旋身一回,便有月华自袖中流淌而出,化作千百朵银花。乐声起伏,琴声、玉笛声、月族特有的玲珑铃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轻歌曼舞间,叶玉蓁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次回头去看,都只看到凌犀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公主。"一位月族长老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您需要代表月族,为凌族贵客献上月华茶。这是早就安排好的,您可不能再跑了。"
"月华茶?"叶玉蓁眨眨眼,"为什么要我去?我又不会泡茶。"
长老苦笑:"公主,月华茶是月族待客的最高礼节,只有王室之人才有资格奉茶。您是公主,不去谁去?"
"可是——"
"没有可是。"长老的语气坚定,"几位长老都在外面候着呢,您要是再跑,他们可真要生气了。"
叶玉蓁噘了噘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主席方向,正好撞上凌犀那道笑意未散的目光。她"哼"了一声,把头一甩。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叶玉蓁端着侍女递来的月华茶,向主座的方向走去。
月华茶是以月华之力凝聚而成的灵茶,蕴含着纯净的月华灵力,饮之可清心明目,裨益修行。
这是月族待客的最高礼节,通常由公主亲自奉上。
凌犀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向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端着茶盏的样子,专注而认真。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明艳。她每往前一步,月华灯映在她裙裾上,便像有一汪银水缓缓滑过,足下亦悄然漾开极淡的一圈月华。
凌犀的目光在她腕间那一缕极细的银光上微微一顿——那是月华灵体独有的痕迹,纯净得几乎不染半分尘埃。他握杯的手指悄然收紧了一瞬,又自然地松开。
"凌王殿下。"
叶玉蓁在凌犀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将茶盏双手奉上。
"请用茶。"
凌犀伸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仿佛月光化作了实质。
凌犀的动作微微一顿。
整个宴席的喧嚣在那一瞬仿佛被人按了下去,只剩下两人指尖相触的那一寸温度,烫得他几乎不敢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叶玉蓁的脸上,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涌动。
"多谢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叶玉蓁也愣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凌犀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你……"她刚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公主殿下。"
是凌族的一位长老,笑着走上前来。
"久闻公主殿下月华天赋冠绝族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玉蓁连忙收回目光,礼貌地回应:"长老过奖了。"
"不知公主殿下可愿赏光,与我家王上切磋一番?"那长老笑道,"我家王上剑法卓绝,一直想见识见识月族的月华之术。"
叶玉蓁有些意外地看向凌犀。
凌犀微微颔首:"确有此意。不知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仿佛……他早已料到叶玉蓁不会拒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叶玉蓁最受不了激将法,尤其是在她擅长的领域。
她抬眼望着凌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服气的火星——这位凌王生得倒是英俊,可言语之间,分明是把她当作个不懂事的小公主,要看个新鲜。
哼,那便让他看个够。
"切磋?"她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好啊,本公主倒要看看,凌王的剑法有多厉害。"
凌犀看着她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笑容明亮得近乎倔强,像月华林深处忽然窜出的一束银芒,硬生生破开了他多年来惯有的冷清。他几乎是怔了一瞬,才稳住自己的神色。
"那便一言为定。"
他举起茶盏,遥遥敬向叶玉蓁。
"三日后,月华林中,凌某恭候公主大驾。"
月华茶清香四溢,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茶气如丝,缠在两人之间,似要将这一刻的默契悄悄系紧。
叶玉蓁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落座时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那里藏着她临出宫前顺手揣的一柄小银剑,是她偷偷从兄长叶玉清那儿讨来玩的。
她心里想:三日后,看我不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凌犀垂眸,掩住了眼中那抹深沉的暗涌。
三日……
三日后的月华林,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