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公式像缠成一团的毛线,在陈奕恒的耳边绕来绕去。他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晃眼的阳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刚好照亮陈浚铭写得歪歪扭扭的“注意事项”第三条——“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记得带球鞋”。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上的卡通图案,是一只咧嘴笑的小松鼠,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点没心没肺的鲜活。
下课铃刚响,教室就炸开了锅。前桌的男生扭过身来,手里攥着包干脆面:“新同学,一起去小卖部不?”
陈奕恒刚想摇头,旁边的陈浚铭已经“嗖”地一下站起来,校服外套的下摆扫过他的胳膊,带着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去啊去啊!”陈浚铭一把勾住前桌的脖子,又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同桌,一起呗?我请你喝汽水。”
周围的目光又落了过来,陈奕恒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垂着眼,指尖蜷了蜷:“不了,我在教室待着。”
陈浚铭的脚步顿了顿。他松开勾着别人的手,走到陈奕恒的桌前,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陈奕恒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陈浚铭却像是看穿了什么,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那我帮你带一瓶?橘子味的,超好喝。”他没等陈奕恒回答,就转身冲小卖部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不准拒绝啊!”
风从敞开的教室门灌进来,吹动了陈奕恒桌角的笔记本。他看着陈浚铭的背影,那抹蓝色的校服在攒动的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道撞进灰色世界里的光。
手机又在书包里震了震,这次的震动格外急促。陈奕恒的脸色白了白,他攥紧了拳头,直到指节泛白,才慢吞吞地拉开书包拉链。
屏幕上跳着几条未读消息,号码依旧陌生,内容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转学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躲不掉。”
“胆小鬼。”
还有散落一地的书本上,被踩出的一个个肮脏的脚印。
他猛地合上手机,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意。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却照不进他心里半分。
“喏,橘子汽水!”
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陈奕恒惊得一颤,猛地抬头,撞进陈浚铭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少年额角还沾着薄汗,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丝丝凉意。
陈浚铭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眉头皱了皱,把汽水往他手里塞:“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陈奕恒下意识地攥紧,指尖的凉意稍稍驱散了些心底的恐慌。他摇摇头,声音干涩得厉害:“没、没事。”
陈浚铭明显不信,他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歪着头打量陈奕恒,目光直白却不冒犯:“真没事?你刚才攥着手机的样子,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陈奕恒的指尖猛地收紧,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别过脸,避开陈浚铭的视线:“就是……看到了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浚铭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拧开了汽水瓶盖,“嘶”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清甜的橘子香。他把拧好的汽水重新递过去,语气轻快:“不管是什么,先喝口汽水压压惊。这玩意儿可是我的快乐法宝,一口下去,烦心事全没了。”
陈奕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汽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意,气泡在舌尖炸开,酥酥麻麻的,竟真的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橘子汽水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和陈浚铭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清清爽爽的,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
陈浚铭看着他慢慢喝着汽水,脸上的担忧散去不少,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念叨起来:“跟你说,这家小卖部的橘子汽水是全校最好喝的,我从小喝到大……对了,下午体育课要测长跑,你要是跑不动,我可以偷偷放慢速度等你,反正我体育超好的!”
他的声音像雀鸟的啼鸣,叽叽喳喳的,却不惹人烦。陈奕恒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好像又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细碎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上还残留着陈浚铭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也许,转学来到这里,并不是一件坏事。
上课铃再次响起,陈浚铭蹦蹦跳跳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不忘冲他眨眨眼睛:“记得喝完,瓶子我下课收!”
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陈浚铭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又喝了一口汽水,甜意漫过心底,连带着那些阴翳的情绪,都好像淡了几分。
指尖的暖意,好像又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