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林胜雪把脸埋在姥姥肩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十八年前，她就是在这个怀抱里长大的。姥姥教她认字，姥爷教她骑马，大院里的小伙伴带她爬沙丘、捉蝎子。西北的风沙粗糙，但人心是暖的。
“好了好了，孩子回来了就好。”姥爷拍拍姥姥的背，“进屋说，外头凉。”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都是林胜雪小时候爱吃的：手抓羊肉、拉条子、烤包子，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姥姥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多吃点，补回来。在那边肯定没吃过几顿好饭……”
“姥姥，我自己来。”林胜雪端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胀。
吃饭间，姥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直接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爸？”是赵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胜雪是不是去您那儿了？您得说说她，这孩子现在太不像话了，当众让我们难堪，还说要还钱断绝关系……这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姥爷夹了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说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爸……”
“赵明月，我问你，”姥爷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十八年前，你们把三个月大的孩子扔在西北，说京城生意忙，顾不上——那时候，你们的脸往哪儿搁？”
“那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觉得女儿没用？因为想要儿子？”姥爷冷笑，“行，后来你们生了三个儿子，够本了。那为什么三年前又要把胜雪接回去？哦，因为发现养女终究不是亲生的，怕外人说闲话——这时候要脸了？”
“爸，您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姥爷猛地提高声音，“为她好就是让她住阁楼？为她好就是生活费还得写申请？为她好就是养女开车撞了人，让她去顶罪？赵明月，你摸摸良心，这话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姥爷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冷了：“从今天起，胜雪姓秦，不姓林。你们那二十三万，她会还。但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荣是辱，跟你们林家没有半点关系。听懂了吗？”
没等那边回答，他直接挂了电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姥姥红着眼眶，紧紧握着林胜雪的手。
姥爷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羊肉放进外孙女碗里：“吃。吃饱了，明天开始新生活。”
林胜雪低头扒饭，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解脱。
空军医科大学的训练场，烈日如火。
林胜雪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身下洇出深色的痕迹。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每一次俯卧撑都让手臂肌肉灼烧般疼痛。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两百！”
计数声在耳边炸响，是教官粗粝的嗓音。她咬紧牙关，做完最后一个，整个人瘫倒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起来！”教官的军靴停在眼前，“林胜雪，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女兵我就会手软！更别以为你是司令的外孙女就有特权！在这里，你就是个兵！是个以后要上战场救人的军医！体能不合格，你就得滚蛋！”
“是……教官……”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入学三个月，这是每天的日常。五点起床，五公里越野；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操训练；晚上还有加练。同期的学员已经走了三个——两个自己申请退学，一个在野战救护训练中骨折，被迫转业。
但她不能走。
也没有地方可以走。
“报告教官！”队列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同期学员陈浩，一个东北来的大个子，“林胜雪刚才的俯卧撑动作不规范，有几个没做到位！”
教官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是吗？”
林胜雪挺直脊背：“报告！我请求重做！”
“好！”教官笑了，那笑容在烈日下有些狰狞，“那就再做两百个！陈浩，你监督！少一个，全班加练！”
陈浩得意地瞥了她一眼。这人从入学第一天就看她不顺眼，大约是听说了她的背景，觉得她是靠关系进来的“花瓶”。
林胜雪没说话，重新趴下。
一、二、三……
汗水迷了眼睛，手臂抖得厉害。做到一百多个的时候，肌肉已经开始抽搐，每一个都像在撕裂。但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一声不吭。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计数声。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两百。
做完最后一个，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起立！”教官喝道。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打颤，但站得笔直。
教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林胜雪，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特别严格吗？”
“报告！不知道！”
“因为你姥爷给我打过电话。”教官说，“他说，秦战的外孙女交给我了，该怎么练就怎么练，练死了他给我送花圈，练活了——他要一个真正的兵。”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所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在秦家。”
林胜雪盯着教官黝黑的脸，忽然笑了：“报告教官！我不怪您！我只怪自己——还不够强！”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有种！全体都有！解散！”
学员们一哄而散，陈浩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装模作样。”
林胜雪没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走。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洗个澡，晚上还得去图书馆补解剖学笔记。
“林胜雪！”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是班长陆遥，一个四川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别理陈浩，他就是嫉妒你理论课成绩好。”
“没事。”林胜雪摇头，“他说得对，我体能确实差。”
“那我们一起练！”陆遥挽住她的胳膊，“我体能好，我帮你！你理论课教我——那什么神经血管走向，我到现在还搞不清！”
林胜雪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好。”
军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苦，累，但充实。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一切知识：野战外科、航空医学、战伤救治、核生化防护……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内容。
半年后，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
靶场上枪声震耳，硝烟弥漫。林胜雪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枪托。95式自动步枪的后坐力撞得肩窝生疼，但她稳稳扣动扳机。
报靶器响起：“十环！十环！十环！九环！十环！”
四十九环，全连第一。
陈浩站在旁边，脸色难看。他打了四十五环，已经算不错，但在她面前还是逊色。
教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可以啊，丫头。谁教的？”
“报告！我姥爷。”林胜雪收枪起立，“他说，拿手术刀的手，也得会拿枪。”
那年冬天，西北大雪。
学校组织野外生存训练，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滩宿营三天。夜间站岗，林胜雪裹着大衣，握着枪，看雪花在月光下无声飘落。
远处有狼嚎，悠长而苍凉。
陆遥来换岗时，发现她睫毛上结了霜，但眼神清明：“你不怕？”
“怕什么？”林胜雪把枪递给她，“狼，还是冷？”
“都怕。”陆遥老实说。
“我姥爷说，西北的狼聪明，你不惹它，它不惹你。”林胜雪搓搓冻僵的手，“至于冷……习惯了就好。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冬天比这还冷呢。”
陆遥看着她，忽然说：“胜雪，你有时候……让人觉得心疼。”
林胜雪笑了：“不用心疼我。我现在挺好的。”
真的，挺好。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毕业典礼那天，姥爷和姥姥都来了。老爷子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校长致辞时特意提到：“本届毕业生林胜雪同学，以全科优秀的成绩提前半年完成学业，并主动申请赴特种部队服役——这是我校近十年来的首例！”
掌声雷动。
授衔仪式上，姥爷亲自为她戴上少尉肩章。老人的手有些抖，但眼神无比骄傲：“丫头，路是你自己选的，哭着也得走完。”
“我不哭。”林胜雪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台下，姥姥抹着眼泪，又笑又哭。
离校前夜，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恭喜。听说你要去‘利刃’？那里很苦，保重。”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是林修文。
三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联系。林胜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
过去就像戈壁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散了。
“利刃”特种部队的基地藏在深山之中，从空中俯瞰，只是一片普通的林海。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隐蔽的营房、训练场，还有那条据说是全军最恐怖的魔鬼障碍跑道。
林胜雪报到那天，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尉，叫周锐，是基地的医疗官。
“林军医，欢迎。”周锐和她握手，力道很大，“咱们这儿条件艰苦，规矩也简单：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别拖后腿；第三，活着。”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你是秦司令的外孙女？”
“报告，是。”林胜雪立正。
“在这儿没用。”周锐摆摆手，“‘利刃’只看本事。你姥爷当年是我爸的老团长，但这层关系——在我这儿，减分。”
林胜雪愣了一下。
周锐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因为我会对你更严格。准备好了吗，林军医？”
“准备好了！”
“好，换衣服，十分钟后训练场集合。今天有野外救护演练，你跟我一组。”
利刃的训练强度，比军校高了不止一个等级。每天十六个小时，除了常规的军事训练，还要学习特种作战医疗：如何在枪林弹雨中止血，如何在无麻醉条件下进行截肢，如何在敌方渗透后建立野战医院……
第一次参与实战演练，林胜雪就见识了什么叫“真实”。
那是一次反劫持演习，她作为随队军医跟进。突击队破门时，“歹徒”开枪，空包弹的巨响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扮演“人质”的队员身上装了血包，中弹的瞬间，鲜血喷溅出来，糊了她一脸。
温热、粘稠，带着铁锈味。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她还是僵了一秒。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