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阳光白得刺眼。
林胜雪站在惩教所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眯了眯眼睛。她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肩线处有个不显眼的缝补痕迹——是去年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签个字,走吧。”
女管教递过来一张表格,声音平板无波。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她见过太多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早就没了感慨。只是眼前这个女孩有些不同——高考那晚被送进来,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可受害者家属第二天就来撤案,说是误会。
但程序要走完,还是关足了三天。
林胜雪接过笔,在释放证明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三个字她写了十八年,工整、清瘦,就像西北戈壁上顽强生长的胡杨。
“家里人来接吗?”管教随口问了一句。
林胜雪顿了顿,摇头。
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时,她看见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大哥林修远冷峻的侧脸。副驾驶座上,二哥林修文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金丝眼镜上。三哥林修明则靠在车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他们都来了。
林胜雪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公交站走去。鞋底摩擦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林胜雪!”
林修明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他几步追上来,拦在她面前:“没看见我们?上车。”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哥哥。三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在他们面前流露任何情绪——无论是期待、委屈,还是此刻心底那一点可笑的嘲讽。
“有事?”她问。
林修远从车上下来,西装笔挺,袖口处精致的铂金袖扣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是林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二十八岁,已经学会了用父亲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人。
“爸让你回家。”他说,“关于傅家的事,需要统一口径。”
“傅芊芊醒了?”林胜雪问。
“没有。”林修文推了眼镜走过来,语气是惯常的那种理智分析,“但警方还在调查。那天晚上只有你在现场,我们需要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全部细节。”
林胜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冬落在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就碎。
“我看到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三个哥哥脸上依次掠过,“我看到了林心瑶的车撞飞了傅芊芊。我看到了她哭着打电话给你们。我看到了你们在二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第一件事不是叫救护车,而是商量怎么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取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修明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心瑶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现场,她一直在家里温书——”
“是吗?”林胜雪打断他,“那为什么她的保时捷前保险杠有凹陷?为什么车漆碎片和傅芊芊衣服上的痕迹吻合?为什么事发路段的监控‘恰好’在那天晚上故障?”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钉子,狠狠砸进沉默里。
林修远皱了皱眉:“胜雪,我知道你一直对心瑶有意见,但这种事不能乱说。傅家不是小门小户,如果处理不好,整个林家都要遭殃。”
“所以你们选择把我送进来?”她问,声音依旧平稳,“用我的三年自由,换林心瑶的清白?”
“不是三年,是三天!”林修明拔高了声音,“而且现在不是放你出来了吗?傅家那边我们已经沟通过了,只要你承认是自己看错了,这件事就——”
“就怎么样?”林胜雪看着他,“就当作没发生过?傅芊芊现在还躺在ICU里,医生说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她今年也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梦想是当舞蹈家——这些你们知道吗?”
林修文叹了口气,用一种“你果然不懂事”的语气说:“胜雪,现实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傅家要的是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不一定非要是真相。心瑶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妹妹,她胆小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故意撞人?”
“是啊,”林胜雪轻声说,“她只是‘不小心’把油门当成了刹车,‘不小心’在撞人后逃离现场,‘不小心’让全家人都替她撒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上。
“车来了。”她说,“麻烦让一让。”
“林胜雪!”林修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你别任性。今天必须跟我们一起回去,爸和傅董事长约了下午见面,你需要在场。”
“我需要在场,”她一字一句地问,“以什么身份?凶手?替罪羊?还是那个永远不懂事、永远在给家里添麻烦的‘真女儿’?”
这三个问句像三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三年来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里。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车门嘶一声打开。
林胜雪甩开林修远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告诉爸妈,”她说,“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着驶离。透过脏污的车窗,她看见三个哥哥还站在原地,脸上混杂着错愕、恼怒,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慌乱。
但她不在乎了。
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市区。林胜雪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拿出来看,是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胜雪!你出来了?”李老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太好了!你现在在哪里?快,快来学校!”
“李老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李老师在电话那头几乎喊起来,“成绩出来了!全出来了!你——你是满分!全国状元!七百五十分!七百五啊!”
车厢里很吵,引擎声、交谈声、外头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但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地穿过所有喧嚣,钻进她的耳朵里。
满分。
全国状元。
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三年来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那些被嘲笑“书呆子”“装模作样”的瞬间,那些在阁楼小房间里就着台灯光一遍遍刷题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呼啸而来。
“胜雪?你在听吗?”李老师急切地问,“学校这边已经炸锅了!教育局的领导、媒体记者都来了,说要给你做专访!你现在能过来吗?”
林胜雪深吸一口气:“李老师,我直接去教育局。那边应该也有发布会,是吗?”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高兴糊涂了!那我们在教育局见!快点啊!”
挂断电话,她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十几条未读消息。班级群已经刷了999+,私聊窗口不断弹出新消息,大多是同学发来的祝贺和惊叹。
但置顶的那个家庭群,安安静静。
她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妈妈赵明月发的:“@所有人,今晚七点家宴,不准迟到。”
下面整齐的三条“收到”,来自三个哥哥。林心瑶发了个可爱的兔子表情:“知道啦妈妈,我会早点回来帮吴妈准备~”
而她那条“我今天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晚点回”孤零零地悬在下面,无人回应。
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
她退出群聊,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点开设置,找到“退出群聊”。红色的确认键跳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犹豫。
公交车到站了。
教育局大楼前人山人海。红色横幅已经拉起来——“热烈祝贺我市考生林胜雪荣获全国高考状元”。长枪短炮的记者围在门口,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老师眼尖,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她,挤过来拉住她的手:“来了来了!主角来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摆满了话筒。市教育局局长亲自给她颁发奖状和奖金牌,笑容满面地拍着她的肩:“林同学是我们市的骄傲!是全省的骄傲!”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
“林同学,你是怎么做到全科满分的?”
“有没有特别的学习方法可以分享?”
“听说你高中三年一直保持年级第一,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胜雪一一回答,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她说话时习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坦荡地迎向镜头。这个姿态是姥爷教的——他说,西北的鹰飞得再低,脖子也是直的。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时,礼堂侧门被推开了。
林万豪和赵明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儿子。他们显然来得匆忙,林万豪的领带甚至有些歪,但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而骄傲的笑容。
记者们立刻调转镜头。
“林先生!赵女士!请问你们作为状元父母,此刻是什么心情?”
林万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要感谢学校、感谢老师们的辛勤培养。胜雪这孩子……从小就很聪明,也很刻苦。作为父亲,我为她感到无比自豪。”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赵明月挽着丈夫的手臂,温婉地笑着:“是啊,胜雪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三年前才回到我们身边,但她适应得很快,学习上也从来不用我们操心。”
他们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主席台走来。林修远已经示意工作人员再加几把椅子,显然打算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和祝贺。
林胜雪看着他们走近。
她看见林万豪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这个状元头衔对林氏集团的股价会有多大提振?看见赵明月笑容下那点勉强——她大概更希望坐在这里的是林心瑶吧?看见三个哥哥脸上复杂的神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没想到你真能考这么好”的意外。
他们走到台前时,林胜雪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爸,妈,”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有件事,我想在这里说清楚。”
林万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有什么话回家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不,”林胜雪打断他,“就现在说。”
她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首先,感谢各位老师、同学对我的关心。其次,关于我的家庭——从今天起,我正式与林万豪先生、赵明月女士,以及林修远、林修文、林修明三位先生,解除亲属关系。”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如潮水般炸开。
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白光。教育局的领导们目瞪口呆,李老师捂着嘴,眼眶瞬间红了。
林万豪的脸色铁青:“林胜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过去三年,我在林家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分钱,我都记了账。共计二十三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元。这笔钱,我会在一年内还清。”
“你——”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居然跟我们算钱?”
“是你们先跟我算的。”林胜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面向镜头,“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妈妈给我的‘生活费使用规范’。上面写着:每月生活费三千元,需提供详细开支明细;购买衣物需提前申请,单价不得超过五百元;补习班费用需经家庭会议批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林心瑶小姐,同月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辆价值一百二十万的保时捷跑车——就是撞伤傅芊芊的那辆。”
礼堂里彻底炸了。
记者们的问题如暴雨般砸来:
“林先生!这是真的吗?”
“赵女士,请问您对亲生女儿和养女区别对待的原因是什么?”
“林同学,你说要断绝关系,是早有预谋还是一时冲动?”
林万豪一把夺过最近的话筒,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一派胡言!林胜雪,你是不是考试考糊涂了?还是这几天在惩教所关出心理问题了?修远,带她回家!”
林修远上前一步要去拉她,却被林胜雪侧身避开。
“别碰我。”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力量,“从你们亲手把我送进惩教所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债务关系了。钱我会还,人,我不会再认。”
她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硕大的、写着“全国状元”的奖金牌,还有教育局颁发的十万元奖学金支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台边,将支票递给李老师。
“李老师,这笔钱,麻烦您以匿名形式捐给市儿童福利院。”她说,“就当是……给那些没有家的孩子,一点小小的礼物。”
说完,她拿着那块沉重的奖金牌,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走出了礼堂大门。
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胜雪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夏草木的清香,有远处街道的车马喧嚣,有自由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丫头,姥爷派的车在街角等你。黑色越野,车牌甲A·WJ001。回家。”
她抬起头,看见梧桐树荫下,果然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驾驶座上,一个穿着军便装的年轻司机朝她敬了个礼。
林胜雪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
飞机降落在西北某军用机场时,已经是深夜。
舱门打开,干燥而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气息。林胜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
姥爷站在舷梯下,身姿笔挺如松。他穿着07式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机场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洪亮。
“回来了,姥爷。”林胜雪走下舷梯,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头。
姥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抬手,重重拍在她肩上:“好!没哭鼻子,没认怂,像我老秦的外孙女!”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林胜雪晃了晃,笑了:“哭也没用啊。这世上,有些人眼泪是珍珠,有些人眼泪是自来水——我显然是后者。”
“放屁!”姥爷哼了一声,“我老秦家的血脉,眼泪也是子弹,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转身朝不远处停着的军车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林胜雪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后面——其实就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张照片,还有那块沉甸甸的奖金牌。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坐进车里,姥爷才接着说,“你妈打电话来哭了一个小时,说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说要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林胜雪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姥爷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十八年前他们把你扔在西北不管不问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母女关系?十八年后你考了状元他们想沾光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我秦战的外孙女,没那么贱。”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机场灯光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西北的夜,空旷、寂静,却能让人心安定下来。
“姥爷,”林胜雪轻声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绝情?”姥爷转过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亮,“丫头,你知道你姥姥当年是怎么说我的吗?她说我秦战这个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因为对自己人,得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爸妈对你,负过责吗?三年,你回去三年,他们给过你一天好脸色吗?那个养女撞了人,他们第一反应是让你顶罪——这叫家人?这叫仇人!”
林胜雪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良久,姥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也别恨他们。恨人费力气,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我想好了。”林胜雪说,“我要学医。”
姥爷挑了挑眉:“哦?不当状元,改当大夫了?”
“当军医。”她补充道,“空军军医。”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好!好!这才像我老秦家的种!行,明天我就给空军医大那边打电话。不过先说好,那是全军最苦的学校,训练强度比一般军校还大,你可别去了三天就哭着要回来。”
“不会。”林胜雪看着窗外无垠的夜色,一字一句说,“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除了向前,别无选择。”
车子驶入军区大院时,姥姥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太太满头银发,在灯光下像落了雪。看见林胜雪下车,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外孙女搂进怀里:“瘦了……瘦了这么多……那群天杀的,怎么舍得这么糟践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