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同桌的你

早读课的铃声是被窗外的蝉鸣包裹着飘进教室的，一声叠着一声，吵得让人心里发暖。

姜栀年是被同桌手肘不轻不重地撞醒的，她猛地抬头，阳光已经爬上了课桌的一角，把那支印着市一中校徽的黑色签字笔照得发亮。

笔被她攥了一整晚，指腹上还留着笔杆微凉的触感，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睡得不算安稳，梦里全是三年前的碎片——巷口昏黄的路灯，少年白衬衫的衣角，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

“姜栀年，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同桌用胳膊肘又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要给你调座位呢，好多人都在猜，你会不会被调到学霸那一片儿去。”

姜栀年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瞥。许风辞就坐在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正低头背着英语单词…

晨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像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认真得不像话。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许风辞侧过头，冲她弯了弯嘴角。那抹笑很淡，却像夏日里的第一缕薄荷风，清清凉凉地漫进心底，瞬间抚平了她的慌乱。

“别紧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穿过早读课嗡嗡的读书声，落进她的耳朵里。

姜栀年点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校服的衣角，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站起身，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教室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调座位”三个字…

她和许风辞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不算近，却刚好能在他低头写字时看见他的发旋，能在他翻书时听见纸张摩擦的轻响，能在他走神望向窗外时，跟着他的目光，看见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曳的样子。

她怕这一点点的靠近，也要被打散…

走廊里的风带着梧桐树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她踩着光斑往前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见红榜上许风辞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朗，笑容干净，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沉稳的味道。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老班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得温和：“姜栀年啊，回来这几天还习惯吗？跟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习惯的，老师。”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忍不住绞着校服的衣角，“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

老班放下手中的红笔，翻开花名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你之前的座位，是靠窗的那个位置，记得吗？就是第三组第四排，视野最好的那个。”

姜栀年愣了愣，点了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坐了两年的位置，窗外就是那棵老梧桐。

夏天的时候，蝉鸣最响，树荫也最浓。她还在课桌的抽屉里，刻过一个小小的“栀”字，和许风辞刻的“辞”字挨在一起。

“后来你转学走了，那个位置就空了下来。”老班的声音带着点怀念，笑着继续说，“许风辞那孩子，主动跟我说要坐那个位置，谁要换都不肯，一坐就是三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等你回来。这孩子…还挺念旧。”

姜栀年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向老班。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烫。原来他不是偶然坐在那里，原来他一直都在等她…

老班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啊？我们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许风辞这三年，守着那个座位，跟块石头似的，雷打不动。我还寻思着，你们俩也挺熟，小时候还总黏在一起，干脆就把你调到他旁边吧，互相有个照应，也好帮你补补落下的功课。”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附和着什么。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姜栀年愣了好久，久到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蝉鸣扑过来，吹起她的校服裙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蝉鸣聒噪的早晨，她和许风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着枯燥无味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她偷偷在下面折纸星星，被许风辞发现了。但他没有告诉老师，只是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然后偷偷把一颗草莓味的糖塞进她的手心。糖纸是粉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他的笑容一样甜。

回到教室时，许风辞已经在帮她搬桌子了。

他的背影挺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着很有力量。他弯着腰，双手握住桌腿，微微用力，就把沉甸甸的课桌抬了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的领口。

姜栀年快步走过去，想说“我自己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谢谢”。

许风辞侧过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客气什么。”

他把桌子稳稳地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又弯腰帮她把椅子搬过来，还细心地把桌腿下的脚垫摆正，怕刮坏地板。

阳光正好落在新的桌面上，把上面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姜栀年坐下时，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栀子香，混着窗外的玫瑰香，好闻得让人心尖发颤。

早读课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却温暖的歌。姜栀年翻开语文书，扉页上那句“夏蝉鸣，晚风至，我与你，再相逢”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字迹是她昨晚一笔一划写的，带着点忐忑，又带着点欢喜。

她偏过头，看见许风辞正看着她，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以后，”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唇瓣几乎要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惹得她的耳尖瞬间发烫，“同桌，请多指教。”

姜栀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看书，手指却紧张得攥紧了书页，把纸都揉皱了。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他摊开的手心，躺着一颗草莓味的糖，糖纸是她最喜欢的粉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年前，你说这个味道最甜。”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仿佛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还是吗？”

姜栀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她伸出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滚烫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让她的心跳瞬间失了序。

她飞快地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她手心发痒。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腻。她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含糊的软糯：“嗯，还是很甜。”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两个并排的身影上。风卷着书页轻轻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心事，在糖的甜意里，慢慢发酵，像夏夜里悄悄绽放的花，带着隐秘而盛大的欢喜。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还有人冲过来，拍着许风辞的肩膀打趣：“行啊你许风辞，藏得够深啊，原来姜栀年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许风辞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看了姜栀年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姜栀年的脸也跟着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书，耳根却烫得能煎鸡蛋。

等教室里的喧嚣稍稍平息，许等辞忽然从桌肚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封面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边角也微微卷起，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上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和他课本上的贴纸一模一样。

“这是？”姜栀年接过笔记本，指尖划过封面的小猫，疑惑地看着他。

“我的错题本。”许风辞挠了挠头，耳尖的红色又深了几分，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这里面的题，都是我挑的重点，还有详细的解析，你应该能看懂。”

姜栀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她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和易错点，密密麻麻的，却一点都不乱。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信纸，被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点少女的青涩和慌乱，正是三年前，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封。信纸上的褶皱还在，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很多次…

信纸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温柔，带着淡淡的笑意，和笔记本里的解题思路截然不同：

等风来，等蝉鸣，等你，如约而至。

姜栀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蓝天，阳光正好，蝉鸣阵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而她等了三年的人，就坐在她的身旁，眉眼温柔，笑容干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夜，她攥着这张信纸，在巷口徘徊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风辞就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仓促的“不知道”，然后转身跑开，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揉碎的心事，早就被风吹散了，被时光掩埋了。

没想到，他都记得。

他记得她最喜欢的草莓味的糖，记得她刻在课桌上的小字，记得她落下的那支笔，记得她没说出口的告白，甚至记得，她离开的每一天。

姜栀年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脸上的泪，转过头，看向许风辞。

“许风辞。”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哽咽。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谢谢你。”姜栀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还闪着泪光，却笑得格外明亮，“谢谢你，等我回来。”

许风辞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谢。”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涟漪一样漾开，“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窗外的蝉鸣依旧响亮，风穿过窗户，卷起窗帘的一角，阳光落在他们并排的身影上，温暖而绵长。

姜栀年握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看着身旁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那些被时光偷走的三年，那些错过的时光，都在蝉鸣与风声里，慢慢归位，慢慢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