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热气,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扑在市一中的校门口。姜栀年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额角沁出的薄汗晕开额前的碎发,抬眼望了望嵌在蓝天上的鎏金大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是她阔别三年的地方。
三年前,她跟着父母搬去邻市,临走前的那个夏夜,巷口的路灯昏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狗尾巴草,声音低低的:“姜栀年,你还会回来吗?”
她当时咬着唇,没敢回头,只闷声说了句:“不知道…”,然后踩着斑驳的树影跑远,连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都被夏蝉的鸣叫咽吞了回去…
而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报道处的老师递给她一张分班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停在高二(三)班那栏时,姜栀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她名字的斜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许风辞。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在时光里的石子,轻轻一勾,就荡漾开了满池的涟漪…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颤,就连行李箱的滚轮碾在地砖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都是少年少女清脆的声音,姜栀年费力地挤进去,目光在红底黑字的名单上飞快扫过,高二(三)班的靠窗第三排,许风辞的名字和她的,紧紧挨在一起。
竟然是同桌…
身后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姜栀年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的分班表飘落在地,正好落在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前。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鞋,鞋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裤脚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姜栀年顺着裤腿往上看,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肩上挎着单肩包,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清隽,竟比三年前长开了许多,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的纸页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姜栀年的呼吸猛地顿住。
是许风辞。
他抬起头,视线与她相撞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风穿过香樟树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满天繁星。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夏蝉的鸣叫声,远处的嬉笑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姜栀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许风辞?”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久到姜栀年以为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比记忆里的要更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姜栀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了三年的时光。
姜栀年的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头,假装去擦额角的汗,声音闷闷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许风辞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分班表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道电流,窜遍了姜栀年全身。
姜栀年慌忙接过,攥在手里,纸页被汗浸湿了一角。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好盯着他的帆布鞋,小声问:“你……也在三班?”
“嗯。”许风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刚回来?”
“嗯,昨天刚到。”姜栀年点点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才发现他的嘴角,竟然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
三年前,她最喜欢看他笑,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的,像盛着夏天的风。
“需要帮忙吗?”许风辞指了指她的行李箱,“教室在四楼。”
姜栀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许星辞已经弯腰,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他微微偏头,看着她,嘴角的梨涡又深了些:“走吧,同桌。”
同桌…
这两个字,像一颗糖,轻轻砸在姜栀年的心上,甜得她差点跳起来。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三年前巷口那个拖着她的自行车往前走的背影,慢慢重合。
还记得那时候,她的自行车坏了,他就一路推着,走了两公里的路,把她送回家。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揉成了一团。
楼梯间里到处弥漫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许风辞的脚步很稳,行李箱的滚轮撞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姜栀年跟在他身后,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你怎么会回来?”许风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爸妈工作调动,就回来了。”姜栀年小声回答,“本来以为要留在那边念完高中的。”
“挺好的。”许风辞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姜栀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躲在窗帘后面,看见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月亮落下去,他才离开。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响。许风辞停在(三)班的门口,推开门,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收拾东西。
他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位置,指了指里面的那张桌子:“就这里吧,采光好。”
姜栀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张桌子靠窗,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辞”字。
是他的字。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走到桌子旁,轻轻抚摸着那个刻痕,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木头,触碰到三年前的时光。
许风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柔和。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桌子上,姜栀年偷偷在他的课本上画了一只小猫,旁边写着:许风辞是笨蛋。
那本课本,他到现在还留着。
“发什么呆?”许风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姜栀年慌忙收回手,脸颊发烫:“没什么。”
他笑了笑,没拆穿她,只是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本语文书,放在桌面上,书脊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猫咪贴纸。
姜栀年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是她画的。
她记得,当时她画了两张,一张贴在了他的课本上,另一张,被她夹在了日记本里。
许风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一直没舍得撕。”
姜栀年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把那些时光,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夏天的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风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姜栀年,”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欢迎回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了梧桐树的味道,还有夏蝉的鸣唱。姜栀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星光,看着他嘴角的梨涡,终于笑了出来,眼角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碎成了一朵小小的花。
“许风辞,”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夏蝉依旧在鸣唱,风穿过走廊,带来了青春的味道。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心事,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还有那些错过的三年,好像都在这一刻,慢慢苏醒过来。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