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 星期日 上午9:07
长沙 · 湖南广播电视台
冷空气从厚重的玻璃门缝隙钻进来,林晚星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手里捏着苏晴临时发来的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还是两年前的模样。
脸颊有些圆润,眼睛里有光。
那是2024年初拍的,为了某次行业展会。
后来展会没去成,照片却留了下来。

“晚星,你就签个到,然后找个角落待着就行!”
苏晴的语音消息带着焦急的喘息。

“道具组李哥知道你是代班的,不会让你干活。我真的得走了,我妈进手术室了...”
林晚星回了个“好”字,推开侧门。
演播厅的热浪扑面而来。
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设备移动的轮子声。
所有声音都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而遥远。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之一:现实感减弱。
她找到角落里的签到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抬头。

“苏晴代班?”
“嗯。”


“林晚星是吧?签这里。”
男人推过表格。

“苏晴交代过了,你找个地方坐着就行,三点前把签好的表送行政部。”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这两年她练就了一种能力:用绝对的秩序对抗内心的混乱。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画画、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
失控过一次的人,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签到完毕,她走向观众席最后排的角落。
那里有一把孤零零的折叠椅,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素描本摊开在膝上,铅笔在指尖转动。
画什么?
她抬眼看向舞台。
灯光师正在调试,光束在空中交错,切割出明暗的几何图形。
很美,但也冰冷。
就像那些年在电视上看到的舞台。
璀璨耀眼,遥不可及。
笔尖落下,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先是几个立方体,然后是扭曲的人形。
最近她总是画这种东西:支离破碎的形状,纠缠的线条,没有面孔的人。

“颜齐哥,妆发这边确认一下!”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侧幕传来。
林晚星的笔尖一顿。
颜齐。
这个城市叫颜齐的人应该很多。
她低下头,继续画。

“张老师,流程表有调整,第三环节游戏时间缩短两分钟。”
另一个声音。
张老师。
张颜齐。
铅笔“啪”一声断在纸上。
心脏先是猛地收缩,然后是一种熟悉的麻木感蔓延开来。
医生说这叫“情感隔离”——大脑在无法承受的痛苦面前自动启动的防御机制。
挺好的,至少不会痛。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舞台左侧,张颜齐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染回了自然的深棕色,侧脸线条在舞台逆光中清晰分明。
和记忆里很不一样。
不是洗衣店那身厚重的黑色工装,不是总戴着口罩低头走路的样子。
他站得很直,肩膀放松,偶尔和路过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明星。
这个词突然具象化。
原来他回到那里去了。
回到灯光下,回到人群中央,回到他本该在的地方。

也好。
林晚星想。

这样才对。
她重新拿起铅笔,把断掉的那截用转笔刀削尖,继续画画。
这次画的是舞台的轮廓,一笔一划,精确严谨。

“张颜齐,过来对一下开场走位!”
导演的声音。

“来了。”
那个声音。
低沉的,带着一点重庆口音特有的抑扬顿挫。
林晚星的指尖微微发白,但笔下的线条依旧平稳。
她听见脚步声走近,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
应该是导演在跟他说话,内容听不清,只听到零星的字眼:“互动”、“机位”、“笑点”。
然后,一阵沉默。
林晚星感觉到视线。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张颜齐正看着她。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林晚星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系列表情。
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置信,接着是某种近乎狂喜的震动,最后全部凝固成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晚星先移开了视线。
她合上素描本,站起身,把铅笔收进笔袋,动作有条不紊。

“晚...”
她没听见。
或者说,她让自己没听见。
朝洗手间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呼吸均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