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分科同行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溜进教学楼的走廊，悄悄趴在高二（1）班的窗沿上。可这点香气，压根压不住教室里翻腾的喧嚷。文理分科的通知刚贴上公告栏，红底白字，扎眼得很。课代表手里的图钉还没按稳，人群就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议论像炸开的锅，瞬间淹没了整个教室。讲台上整理试卷的班主任只是摇摇头，没吭声——他早就料到，这张纸能把这群孩子的心搅得七上八下。

有人踮着脚，手指点着理科那几行要求，眉头拧成了疙瘩：“物理电磁学跟天书似的，选理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有人靠着课桌，把文科综合卷子翻得哗啦响，叹气道：“选文倒是省心，可将来出路窄啊，我爸我妈那儿肯定通不过。”还有几个成绩中不溜秋的，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把，互相问着：“你选啥？你定我就跟！”没个准主意。桌椅被拖得叮铃哐啷，草稿纸扔了一地，连平时最安静的角落，也飘着窸窸窣窣的嘀咕。

黄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算着一道数学压轴题。笔尖划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直到同桌猛地一拍他胳膊，指着门口喊：“月生！快看，分科通知出来了！”他才抬起头，笔尖在解题步骤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朝公告栏那边乌泱泱的人头扫了一眼，没急着动，只是把笔轻轻搁在卷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选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一入学那会儿就定了，学理。一方面是那些公式推导、逻辑链条对他胃口；另一方面，或许，只是或许——选了理，就能和苏清媛继续同路了吧。

等人群稍散，他才起身，几步跨到讲台边。文理报名表分开放着，旁边散着几支笔。刚拿起一支，就有个女生凑过来问：“黄月生，你肯定选理吧？理科那么强。”

黄月生嘴角微扬，没多话，低头在理科表上姓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力道透纸。放下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他转头，目光越过几张歪扭的课桌，精准地找到那个靠窗的身影。

苏清媛正站在自己座位旁，盯着桌角那份选课表。她微微低着头，视线在“理科”和“文科”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轻轻蹙着，像系了个看不见的结。纤细的手指划过“理科”两个字，又慢慢移到“文科”上，反复几次。手里那支白色水笔的笔帽，都被她捏出了浅浅的指印。

桌上摊着刚批回来的物理卷子，红勾挺多，可也有几道刺眼的红叉，那是昨晚啃到头疼也没彻底弄懂的受力分析。旁边那本英语笔记倒是工整娟秀，是她的强项。其实苏清媛的理科不算差，稳在中上游，但她总忍不住想：高一的难度只是开胃小菜，高二才是正餐，自己真的跟得上吗？日复一日的题海战术，会不会把那点本就摇摇晃晃的信心给磨没了？

黄月生放轻脚步凑过去，胳膊随意地搭在她桌沿，声音压低，带着点熟稔的笑：“琢磨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清媛回过神，抬眼看他，眸子里还蒙着一层犹豫的薄雾：“就是……有点定不下来。”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物理卷子，“理科其实还行，但我怕高二压力一上来，万一掉队，可就难追了。”

她说的是实话。爸妈也提过，选文以她的记忆力和底子，稳住前几名问题不大。可心底里，她又偏向理科，只是缺了点儿一脚踏进去的底气。

黄月生看她这样，立马往前凑了凑，手在胸口轻轻一拍，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怕啥？不是有我吗？我数理化怎么样，你清楚的。以后晚自习我留半小时给你开小灶，受力分析、函数压轴，咱们掰开揉碎了讲，保准让你听明白。”他眨眨眼，又指指那本英语笔记：“你英语这么强，我那块短板正好你来补。咱们这组合，简直天衣无缝，还担心什么？”

看她还在思忖，他又补充道：“我打听过了，这届理科班的老师都是骨干，讲课很有自己的一套。而且理科班教室就在三楼，离图书馆就几步路，咱们刷题查资料多方便。不比文科班，得穿过半个操场呢。”

他的话一句一句，稳稳落进苏清媛耳朵里，像阳光拨开了雾气。

两人话音刚落，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就从身后插了进来，带着股懒洋洋的笑意：“加我一个！我也选理！咱仨继续搭伙，刷题高考一条龙！”

苏清媛和黄月生回头，看见张磊叼着根笔，胳膊搭在黄月生肩上，眼睛亮闪闪的。他理科中不溜秋，但一想到文科要背的那几座大山就头皮发麻。本来还在纠结，听见他俩的对话，立马拍了板——跟着兄弟走，有肉吃，何况还有苏清媛这个英语外挂，这波不亏。

黄月生笑着把他胳膊扒拉下去：“你小子，就等着我开口呢吧？”

“那可不，”张磊把笔拿下来，咧嘴一笑，“背书哪有刷题来得爽快。”

三个人站在那儿，张磊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理科班的“幸福生活”，黄月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清媛脸上。苏清媛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期待，耳边是张磊热闹的叨叨，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片段：

高一晚自习，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头碰头研究一道数学难题，黄月生突然灵光一闪，激动得差点拍桌子；她教他巧记英语单词，编成滑稽的小故事，让他下次听写少错了好几个；运动会跑八百米时，他在跑道边跟着跑，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温水……

那些细碎温热的瞬间，此刻清晰如昨。心底最后一丝迟疑，终于烟消云散。

她抿了抿唇，拿起笔，指尖在理科报名表上轻轻一划，然后落下。娟秀的“苏清媛”三个字，便出现在了纸上。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黄月生的眼睛唰地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差点笑出声。他几乎是抢过笔，在她名字旁边飞快地写下“黄月生”，字迹比平时潦草，却透着一股飞扬的欢喜。写完还用指尖点了点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笑得像个心愿得逞的孩子。

张磊在旁边“啧”了一声：“我说，收敛点行不行？选个科而已，跟中了头彩似的。”嘴上嫌弃，手却没停，利索地在旁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名字挨在一块儿，在表格上显得格外热闹。

选科风波渐渐平息，报名表被收走，交到了教务处。随后几天，整个高二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大家都在等那个最终的分班结果。上课时总有人走神往门口瞟，连苏清媛偶尔也会握着笔，望着窗外发呆。

黄月生看在眼里，课间就溜达过去，敲敲她的桌子：“别担心。就算没分到一个班，我肯定每天报道，你的物理数学我包了。”

苏清媛抬头，眼里漾出浅浅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张磊比他俩还急，天天拽着黄月生往教务处门口晃悠，追着课代表问“出来了没”，被笑话“急着找同桌”也不在乎。

周五下午，分班结果终于贴出来了。红榜从一楼贴到三楼，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黄月生被张磊拉着挤到高二的榜单前，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高二（3）班 理科重点班”那列找到了紧紧相邻的“黄月生”和“苏清媛”，再往下，“张磊”也在其中。

“这儿！清媛，我们都在三班！”黄月生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拉着苏清媛挤到新教室门口。黑板旁边贴着座位表，他一眼就看到：23号苏清媛，24号黄月生，正是邻桌。

苏清媛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眼底的光倏然亮了起来，嘴角轻轻弯起。

张磊也瞅见了，乐得直拍黄月生后背：“可以啊！不但同班，还邻座！以后课堂‘交流’可方便了！”

“交流什么，专心听课，”黄月生笑着推开他，嘴角的弧度却没下来，“放学一起刷题才是正经。”

周末过后就是搬教室。周日下午，学生们抱着书本桌椅，穿梭在楼道里。高二（3）班在三楼东侧，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桂花树，风里夹着隐隐的甜香。

黄月生先把自己的桌子搬到24号位，放好就转身往外走。看见苏清媛抱着一大摞书，走得有些吃力，他几步上前接了过来：“给我吧，你拿书包就行。”

“我自己能行……”

“同桌之间客气什么。”他已经抱着书往里走了。

苏清媛看着他的背影，手里一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跟了上去。

黄月生帮她把书放在23号桌上，又顺手把桌面擦了一遍，才回自己座位收拾。张磊搬着桌子挪到他们斜后方，一边归置东西，一边嘴就没停过。

苏清媛低头整理桌斗，把笔记本、卷子一样样放好。黄月生在旁边，假装摆弄笔袋，余光却一直瞄着她。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他记得她爱吃这个，早上特意在小卖部买的。

趁苏清媛低头没注意，他手指一松，那颗橘黄色糖纸的小东西，就轻轻落进了她的桌斗，躺在那本英语笔记本旁边。

做完这小动作，他立刻收回手，假装认真擦桌子，耳根却有点热。清了清嗓子，侧过头看向她，声音里藏着一点紧张的雀跃：“以后就是同桌了，苏清媛同学，请多指教啦。”

苏清媛整理完，指尖碰到了那颗糖。拿起来一看，是她喜欢的橘子味。抬头，正好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盛满了笑意，和一种笨拙的温柔。她捏着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眉眼一弯，像映进了窗外的光，轻声回道：“嗯，黄月生同学，也请多指教。”

风从窗口溜进来，拂过两人的桌角，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清甜的橘子香。张磊在斜后方瞅着，撇撇嘴，小声咕哝“没眼看”，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