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微光刺破黑暗时,谢无烬扶着秦风钻出洞口,迎面而来的暴雨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衫。山风裹挟着雨丝抽打在脸上,带着砭骨的寒意,却也让谢无烬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往这边。”他辨明方向,扶着秦风往西侧密林深处走。沈惊寒留下的密道确实隐蔽,身后破庙方向的打斗声已被风雨吞没,只有偶尔划破雨幕的闪电,能照亮周遭狰狞的树影。
秦风的气息仍有些虚浮,蛊毒虽解,亏空的元气却非一时能补。他踉跄着跟上谢无烬的脚步,声音被雨砸得支离破碎:“统领,那沈惊寒……真信得过?”
谢无烬握紧了怀中的羊脂玉佩,玉上的“寒”字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沈惊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想起对方轻描淡写说出“敌人是同一个”时的笃定,还有那手精准狠绝的银针术——绝非寻常江湖人。
“信不信,都得走一趟万蛊窟。”他声音沉稳,“周明远被擒,神秘人身份成谜,五毒教内部又藏着鬼。现在,只有沈惊寒给的线索能抓了。”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快得几乎要被雨声掩盖。谢无烬瞬间警觉,将秦风往身后一拉,同时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剑身是淬了百炼精钢的乌金,在闪电的冷光下泛着幽蓝,如同一道骤然划破雨幕的冰痕。
“谁?”
雨幕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月白长衫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衣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减其清贵。正是本该留在破庙断后的沈惊寒。
他手里的书卷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莹白的玉箫,箫身通透,在昏暗里仿佛能发光。
“沈公子?”谢无烬眉头紧锁,握着软剑的手更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惊寒站在三丈外的雨地里,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清明得惊人:“影蛊卫还有后援,留着也是纠缠,不如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谢无烬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公子似乎早就知道密道的出口?甚至知道我们会往西走?”
秦风也察觉到不对,扶着一棵古树勉强站稳,警惕地盯着沈惊寒。这人出现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看似在引路,实则处处透着掌控。
沈惊寒笑了笑,笑容在雨雾中有些模糊:“谢统领多疑了。我只是猜,以你的性子,必然会立刻赶往毒瘴谷。”
“猜?”谢无烬往前踏了一步,软剑微微震颤,发出轻鸣,“沈公子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五毒教的影蛊卫为何会突然追来?你在破庙用的银针,手法酷似二十年前‘鬼手医仙’的独门绝技,而鬼手医仙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南疆……你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雨珠。谢无烬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沈惊寒——他突然意识到,从破庙初见起,这人看似坦诚,却从未真正回答过他的身份。
沈惊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握着玉箫的手指微微收紧:“看来,谢统领果然查得仔细。”
“回答我。”谢无烬的软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沈惊寒心口,乌金的剑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你和五年前的事,和那位叛逃的长老,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接近我们,是为了什么?”
秦风也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虽然身体虚弱,却做好了随时搏杀的准备。影阁的本能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白衣公子,或许比神秘人和影蛊卫更危险。
雨更大了,砸在树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山林都淹没。沈惊寒沉默地看着谢无烬,眼神复杂难辨,有惋惜,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调,“谢统领只需知道,我们的目标一致——找到木盒,揭穿真相。”
“我凭什么信你?”谢无烬的气息陡然凌厉,“你若不肯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沈惊寒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谢统领觉得,凭你现在的状态,留得住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玉箫突然化作一道白虹,直取谢无烬手腕!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明明隔着三丈距离,却仿佛瞬间便至,箫身带着破空的锐啸,竟比寻常刀剑还要凌厉。
谢无烬早有防备,左脚尖猛地点地,身形如陀螺般旋开,同时软剑回撩,乌金的剑身如灵蛇吐信,精准地缠向玉箫。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雨幕中炸开,火星四溅。软剑的柔韧与玉箫的坚硬碰撞,竟是谁也没占到便宜。谢无烬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人的内力,竟远比看上去深厚!
“果然是你。”谢无烬眼神一沉,剑锋陡然转厉。刚才那一击的招式路数,虽然刻意掩饰,却隐隐带着影阁秘传剑法的影子!
沈惊寒一击不中,迅速后撤,玉箫在手中转了个圈,再次攻来。箫身点、扫、劈、刺,招式诡谲多变,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静水深流,竟将一件乐器使得比刀剑还要霸道。
谢无烬不敢怠慢,软剑舞得如同泼墨山水,时而大开大合,护住周身,时而刁钻诡异,直取要害。他体内的腐心蛊虽被清蛊丹压制,左臂仍有麻木感,内力运转不畅,只能凭精妙的身法和剑招周旋。
两人在暴雨中的密林里缠斗起来,身影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月白长衫与玄色劲装交错,玉箫与软剑碰撞,发出一声声刺耳的脆响,惊得林中宿鸟四散飞逃。
秦风看得心惊胆战,他从未见过谢无烬如此吃力。沈惊寒的武功路数太过奇特,既有着中原武学的根基,又夹杂着南疆蛊术的阴诡,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让人防不胜防。
“沈惊寒,你到底是谁!”谢无烬厉声喝问,软剑突然变招,如同灵蛇出洞,绕过玉箫的格挡,直刺对方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他十成的功力,快、准、狠,正是影阁绝杀技“追魂刺”。他不信沈惊寒能接得住!
沈惊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谢无烬在中毒的情况下,还能使出如此凌厉的招式。他仓促间后仰,身形如同风中柳叶,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
但谢无烬的软剑最擅变向,手腕轻抖,剑身陡然弯折,如同有了生命般,顺着沈惊寒后仰的轨迹,再次追去!
“嗤——”
一声轻响,乌金的剑锋堪堪擦过沈惊寒的脖颈,带起一缕血线。
血珠瞬间被雨水冲散,却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沈惊寒猛地后退数步,手抚脖颈,指尖沾了点殷红。他看着谢无烬,眼中再无之前的从容,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谢无烬,你当真要逼我?”
谢无烬持剑而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冷得像这山间的寒冰:“是你逼我的。不报身份,便是敌人。”
“敌人?”沈惊寒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好,那我便告诉你。”
他缓缓抬起玉箫,箫尖指向西方毒瘴谷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雨幕:“五年前,叛逃的五毒教长老,是我师父!被你们朝廷和五毒教联手害死的,也是我师父!”
谢无烬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他随身携带的木盒里,装的不是什么圣物,是五毒教教主勾结朝中奸佞,私通外敌的证据!”沈惊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潜伏南疆五年,就是为了找到木盒,为师父报仇!”
“你是……”谢无烬的声音有些干涩。
“鬼手医仙,并非死于意外,是被灭口的。”沈惊寒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而我,是他唯一的弟子。”
暴雨仍在倾泄,林间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雨水砸落的声响。
谢无烬看着沈惊寒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心中翻江倒海。鬼手医仙的名号,他年少时便听过——那位医术通神,却性情古怪的医者,据说曾为先帝治过顽疾,后来不知为何隐居南疆,竟落得如此下场。
如果沈惊寒所言属实,那他的敌人,确实与自己一致。可……
“你既为报仇,为何要帮我们?”谢无烬仍未放松警惕,“以你的武功,大可自己行动,何必冒险现身?”
沈惊寒收起玉箫,指尖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净:“因为我需要影阁的力量。五毒教教主深居毒瘴谷,身边高手如云,更有那神秘人暗中相助,我一个人,办不到。”
他看着谢无烬,眼神坦诚了许多:“而你,谢无烬,是影阁统领,手里有调动暗卫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你想查的,和我想报的仇,根,是一条。”
谢无烬沉默了。沈惊寒的话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交手中,对方的剑法虽有掩饰,却绝非单纯的江湖路数,反而像……像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与影阁暗卫的路数隐隐相合。
“你的剑法……”
“我师父曾与影阁前统领有旧,教过我几招防身。”沈惊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解释道,“怎么,谢统领还要再试一次剑锋擦颈的滋味?”
谢无烬握着软剑的手缓缓松开,剑尖垂向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沈惊寒。但眼下,除了相信,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万蛊窟的入口,你当真知道?”
沈惊寒点头:“我师父当年留下过地图,毒瘴谷西侧断崖下的蛇形图腾,确实是入口。但那里布着‘九曲迷魂阵’,没有信物,进去便是死路。”
“信物是……这枚玉佩?”谢无烬举起手中的羊脂白玉。
“是。”沈惊寒道,“那是我师父的贴身之物,能破迷魂阵的幻象。”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虫鸣,尖锐刺耳,在暴雨中也格外清晰。
沈惊寒脸色微变:“是‘百足哨’,影蛊卫的召集信号,他们追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谢无烬眼神一凛:“走!”
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转身,朝着密林深处狂奔。暴雨模糊了他们的踪迹,却也阻碍了视线,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毒瘴谷的方向疾行。
身后的虫鸣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隐约的呼喊和蛊虫爬行的嘶嘶声。
谢无烬回头望了一眼,沈惊寒的月白长衫在雨幕中一闪而过,紧随其后。他脖颈上的血痕已被雨水冲淡,却像一根刺,扎在谢无烬心头。
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公子,到底是敌是友?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前路笼罩在茫茫雨雾中,如同他们此刻的处境,充满了未知与凶险。而那毒瘴谷深处的万蛊窟,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