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胶,黏在眉睫上化作冰冷的水汽。谢无烬背着秦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蛊毒顺着血脉往上爬,左臂早已麻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泛起刺骨的寒意,眼前的雾影时而扭曲成狰狞的虫豸,时而幻化成神秘人那张藏在斗笠下的脸。
他死死攥着短刀,刀刃插入泥土半寸,借着这股力道稳住摇晃的身形。方才秦风昏迷前指的方向,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填满,唯有那一闪而逝的银饰反光,像颗冰冷的星子,悬在雾海深处。
“秦风……撑住……”谢无烬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体重越来越沉,呼吸也越发微弱,显然蛊毒已侵入肺腑。
就在这时,鼻尖突然闯入一缕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雨前特有的沉闷。风势陡然变大,卷起的雾气中,隐约露出一道山坳的轮廓。谢无烬心中一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山坳方向走去。
越靠近山坳,雾气越淡,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绕过一丛歪脖子古树,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不大,半边屋顶已塌,露出黢黑的梁木,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身上爬满了青苔,却依旧透着几分肃穆。
“有救了……”谢无烬松了口气,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庙门。
庙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在墙角结得如同罗网。神龛上的山神塑像半边脸已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却依旧瞪着空洞的眼珠,俯瞰着来人。最里侧的墙角堆着些干草,勉强能躺下人。
谢无烬将秦风轻轻放在干草上,伸手探他的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他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小瓶解毒药,撬开秦风的嘴灌了进去,又撕下衣角,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清水,擦拭他发黑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墙壁上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左臂的麻木感已蔓延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痛。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响起“轰隆”一声惊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连成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幕。狂风裹挟着雨水灌入破庙,卷起地上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谢无烬皱眉,这暴雨来得太急,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挣扎着起身,想去捡些枯枝挡在门口,却猛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看来,谢统领遇上麻烦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庙内响起,不高,却像一滴冰水落在滚油里,瞬间驱散了谢无烬的眩晕。
他猛地抬头,握紧短刀,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神龛右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这破败的庙宇格格不入。他背对着门口,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连头都没回。
雨声太大,谢无烬竟没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阁下是谁?”谢无烬的声音带着警惕。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突然出现一个衣着华贵、气质清冷的男子,本身就透着诡异。更何况,对方一开口就叫出了他的身份。
那人缓缓转过身。
昏暗中,谢无烬看清了他的容貌——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仿佛能吸噬光线,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合上书卷,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破庙里避雨,而是在京城的书房里闲坐。
“在下沈惊寒。”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让这破败的庙宇都仿佛亮堂了几分,“久闻影阁谢统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惊寒?
谢无烬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印象。影阁的卷宗里,从未记载过南疆有这么一号人物。更何况,对方的口音是标准的京城腔调,绝不是南疆本地人。
“沈公子认识我?”谢无烬没有放松警惕,“不知沈公子在此荒郊野岭,所为何事?”
沈惊寒站起身,月白长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竟没有沾上半点灰尘。他走到谢无烬面前,目光落在他发黑的左臂上,眉头微蹙:“‘腐心蛊’,发作得这么快,看来是中了‘子母蛊’中的子蛊。”
谢无烬心中一震。腐心蛊是五毒教的秘传蛊术,子母双生,子蛊入体,母蛊操控,中毒者三日之内必心脏腐烂而死,极为歹毒。影阁的卷宗里只记载了这种蛊的名字,从未提及解法,这人却一眼认出,甚至知道是子母蛊。
“你到底是谁?”谢无烬的声音更冷了。
沈惊寒没有回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枚黑色的药丸,递到谢无烬面前:“这是‘清蛊丹’,能暂时压制腐心蛊的毒性,虽然解不了根,却能保你三天性命。”
谢无烬盯着他手中的药丸,没有接。在这诡异的破庙里,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任何东西都可能是毒药。
沈惊寒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轻笑一声,自己拿起一枚药丸,扔进嘴里,嚼碎咽下:“放心,没有毒。”
他的动作坦荡,眼神清澈,倒让谢无烬有些犹豫。
“你救不了秦风,也撑不过今晚。”沈惊寒的目光转向昏迷的秦风,“他中的是‘千丝蛊’,比你的腐心蛊更麻烦,半个时辰内若不用药,神仙难救。”
谢无烬的心沉了下去。千丝蛊,他在密档里见过记载,蛊虫细小如丝,能钻入血管,啃食血肉,发作起来痛苦万分。
“你有解药?”他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恳求。
沈惊寒点头,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这是‘化丝散’,用温水调和,给你同伴服下,再敷在他被咬的伤口上,能逼出蛊虫。”
谢无烬看着他手中的药,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秦风,最终还是接过了瓷瓶。无论这人目的是什么,眼下,他没有选择。
他按照沈惊寒的吩咐,用仅剩的清水调和药粉,给秦风灌了下去,又将剩下的药粉敷在他脚踝的伤口上。没过多久,秦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红线在游走,看得人头皮发麻。
“忍着点。”沈惊寒不知何时走到秦风身边,伸出两根手指,快如闪电般点在他的几处穴位上。
秦风“啊”地一声痛呼,猛地睁开眼睛,嘴一张,吐出一口黑血,血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落地后很快就不动了。他喘着粗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统领……”秦风虚弱地喊道。
“没事了。”谢无烬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惊寒,“多谢沈公子出手。”
“举手之劳。”沈惊寒淡淡道,“倒是谢统领,你的腐心蛊,若不尽快找到母蛊,就算用了清蛊丹,也撑不过三天。”
谢无烬皱眉:“母蛊在谁手里?”
“自然是操控它的人。”沈惊寒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倾盆的暴雨,“能在南疆腹地用子母蛊的,除了五毒教的几位长老,怕是只有那位‘神秘人’了。”
谢无烬心中再次一震:“你也知道神秘人?”
沈惊寒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的,或许比谢统领想象的要多。比如,五年前叛逃的那位五毒教长老,根本不是被朝廷处决的。”
“你说什么?”谢无烬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卷宗上明明记载……”
“卷宗是人写的,自然可以造假。”沈惊寒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位长老,是被五毒教现任教主和你的‘自己人’联手害死的。而他随身携带的木盒,也根本不在京城的皇家秘库。”
谢无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沈惊寒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如果长老不是被朝廷处决,那卷宗就是假的;如果木盒不在皇家秘库,那五毒教和神秘人追查的,又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无烬再次问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惊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谢无烬。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一个“寒”字,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谢统领若信得过我,就带着这枚玉佩,去一趟万蛊窟。”他看着谢无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万蛊窟?谢无烬想起周明远提到过的地方,那是五毒教的禁地,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让人轻易进入?
“为什么要帮我?”
沈惊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庙外的雨幕中,突然闪过几道黑影,伴随着几声诡异的虫鸣。
沈惊寒脸色微变:“他们追来了。”
谢无烬立刻戒备起来:“是神秘人?”
“不是,是五毒教的‘影蛊卫’。”沈惊寒道,“看来,那位戴银饰的女子,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
影蛊卫?谢无烬在密档里见过这个名字,是五毒教专门负责追杀叛徒的死士,每个人都擅长操控一种剧毒蛊虫,手段狠辣。
“秦风,能走吗?”谢无烬问道。
秦风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能!”
沈惊寒走到墙角,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这是通往山后密道的入口,快进去。”
“你呢?”谢无烬问道。
“我自有办法脱身。”沈惊寒推了他一把,“记住,万蛊窟的入口,在毒瘴谷西侧的断崖下,找到刻着蛇形图腾的石壁,用这枚玉佩……”
他的话还没说完,庙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手中都拿着竹筒,眼中闪烁着凶光。
“抓住他们!”为首的黑影低喝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语。
沈惊寒眼神一凛,从袖中甩出几枚银针,直取黑影面门。同时对谢无烬道:“快走!”
谢无烬不再犹豫,扶着秦风跳进洞口,沈惊寒迅速盖上地砖,又用脚踩了踩,看不出任何痕迹。
洞外传来兵器交击的声响和沈惊寒清冷的声音:“就凭你们几个,也想留住我?”
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和蛊虫痛苦的嘶鸣。
谢无烬和秦风在密道里摸索着前行,雨水顺着洞口缝隙渗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密道狭窄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统领,那个沈惊寒……”秦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疑惑。
“不知道。”谢无烬诚实地回答,“但他救了我们,而且知道很多秘密。”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仿佛能驱散些许寒意。沈惊寒的出现,像一个谜团,却又似乎为他指明了方向。万蛊窟,五毒教的禁地,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位叛逃的长老,又和这一切有着怎样的联系?
密道尽头,隐约传来光亮。两人加快脚步,终于走出了密道,发现自己站在山后的一处悬崖边。暴雨依旧倾盆,远处的山峦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中,看不真切。
身后的密道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往哪里走?”秦风问道。
谢无烬望向西方,那里是毒瘴谷的方向,也是万蛊窟的所在。虽然前路未知,甚至可能九死一生,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往西。”他沉声道,“去毒瘴谷。”
暴雨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而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打斗声渐渐平息。沈惊寒站在庙中央,月白长衫上溅了几滴血,却依旧风姿绰约。地上躺着几具影蛊卫的尸体,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插着一枚银针,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他走到门口,望着谢无烬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无烬,希望你能走到最后……”他低声自语,然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雨幕的青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暴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南疆都冲刷一遍。而隐藏在雨幕背后的阴谋,才刚刚开始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