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深处,一丝被岁月尘封的褶皱悄然掀开。水清漓凝视着薇楚箬手中那枚色彩流转的菱花镜,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冰针般刺入思绪——并非法宝本身,而是其上那抹变幻不定的色彩韵律。
第三次。
不止是回廊的惊鸿,王座旁的侧影。更久远之前,在他因力量暴走或情绪崩陷而濒临失控、连自身都欲毁灭的某个混沌时刻,似乎曾有一缕香槟色的身影靠近。没有恐惧,没有劝诫,只有一支空白的笔凌空轻点,某种清凉宁静的“色彩”流淌进他翻腾的识海,奇迹般抚平了狂澜。他记得那时映入眼帘的一张脸,绝美得不似真实,浅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仿佛能容纳所有情绪的污浊。
但那印象太模糊,太遥远,与眼前这精密的阴谋、残忍的戏弄……如何能联系在一起?那曾施以援手的、纯净如画的容颜,怎会是布下此局的黑手?认知的壁垒,坚固如初。
纷乱的攻击暂歇,宫殿内残留的能量乱流与那诡异菱花镜吞噬一切后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反差。水王子周身的毁灭之水缓缓回拢,却并未消散,如同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他的目光从那面镜子上移开,再次落回怀中这具冰冷攻击、却拥有着与王默一般无二容颜与气息的“傀儡”身上,那尖锐的违和感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然而,就在这混乱与暴怒的边缘,一缕被长久遗忘的记忆,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缓慢而固执地升腾至意识的表面。
不是两次。
是三次。
那第三次见面,并非在毁灭大殿的角落,也非王座之下的惊鸿。是在更久之前,久到他几乎要将那段记忆连同过往的痛楚一同埋葬的时候。具体为何失控,记忆已然模糊——或许是禁忌之力的反噬,或许是某些触及禁忌的尝试,又或许只是漫长囚笼般岁月中一次情绪的彻底崩陷。他只记得自己被狂暴的力量吞噬,意识在毁灭的欲望与自我湮灭的冲动中挣扎沉浮,周遭空无一人,无人敢近,也无人愿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么彻底疯魔、要么就此消散时,一道身影闯入了那狂暴的能量漩涡中心。
香槟色的长发在混乱的气流中飞扬,月白色的裙裾却奇异的不染尘埃。她手中执着一支笔,笔尖空无一物,却对着他凌空勾勒。没有恐惧,没有评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而宁静的“色彩”,并非实质,却比任何清心咒法都更有效地流淌进他沸腾的识海,奇迹般地抚平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澜。
他记得自己力量渐复平静时,映入眼帘的那张脸。眉眼精致得近乎虚幻,浅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情绪,却又奇异地包容了所有污浊与混乱。那一瞥的惊艳,与获救后虚脱般的茫然交织,成为记忆中一个鲜明却孤立的片段。
那是世绯。世王的妹妹。
一个在他最不堪、最危险时,未曾远离反而伸出援手的存在。一个拥有那样纯净眼神、却能以奇妙力量平息毁灭暴走的存在。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是眼前这精密、残忍、直击他与金离瞳最痛处之布局的幕后黑手?
水王子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他甚至未曾对她正式道过谢,那份恩情,他一直记着,尽管后来决意离去,那份在绝境中获得的、意想不到的援手,始终是他对那个名为“世绯”的少女,唯一清晰的印象。
恩人与阴谋家,纯净与诡谲……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冲突,却因后者缺乏任何实质关联的证据,而让前者那份短暂的温暖记忆,在此刻诡异地成为了一种认知上的屏障。他下意识地,拒绝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金王子正烦躁地压制着怀中仍不安分的“罗丽”傀儡,熔炉般的怒火与惊疑无处宣泄,一转头却瞥见水王子竟闭上了眼,周身那沸腾的毁灭气息诡异地凝滞下来,俊美的侧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恍惚?这绝非面对强敌时应有的状态。
“喂!水清漓!”金离瞳低吼一声,赤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暴躁与不解,“你发什么愣?!这妖妇古怪,法宝更是邪门,你——”他话未说完,忽然注意到水王子再次睁开的眼眸深处,那翻涌的情绪竟复杂得令他一时语塞,愤怒之下,似乎还纠缠着某种更晦暗难明的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金王子眉头紧锁,语气因这反常而愈发焦灼。
水王子在心中无声地摇头,将那荒诞的联想彻底斩断。不可能的。
记忆中的那双浅金色眼眸,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不染半分尘埃,甚至比此刻他怀中这具“傀儡”所模拟出的、属于王默的温暖褐眸,还要纯粹通透几分。那时的世绯,面对濒临失控、连自己都恐惧的“怪物”,眼中没有算计,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抚平”什么的专注。她救了他,在他最孤立无援、最接近自我毁灭的边缘。
那是恩情。是这冰冷残酷的禁忌之地中,他曾意外捕获的一缕微光,虽然短暂,却真实地存在过。
将那样一个纯净的、给予他救赎的身影,与眼前这步步为营、以情感为刃、直刺人心最柔软处的残忍布局联系起来?这念头本身,都像是对那份记忆中干净的玷污。
他宁愿相信是薇楚箬用了某种未知的、更恶毒的手段,或是十法相中还有他未曾了解的隐秘存在出手。也绝不可能是她。
绝不会是那个曾用一支笔,为他混乱黑暗的世界,注入过一缕宁静色彩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