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王怀中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那属于毁灭本源特有的、浩瀚而冰冷的寂静又重新包裹上来。世绯赤足踏上大殿冰冷的地面,抱着她的调色盘,回身对王座上的身影挥了挥手,这才像一缕捉摸不定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滑入禁忌之地迷宫般的回廊。
她并非漫无目的。某种独特的、混合着紧张、愤怒、悲伤,以及一种……极为罕见的、温柔却坚韧的情感色彩,如同投入静水中的涟漪,正隐隐从某个方向传来。并非来自哥哥所在的大殿,也并非来自银尘那充满尘埃微光的居所,更非地震或武神凌那简单粗暴的力量场。这色彩很复杂,带着“故事”的味道,对情绪色度师而言,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循着那无形无质、唯有她能感知的“情绪光谱”,她停在了一处与毁灭大殿的肃杀、银尘居所的静谧迥异的宫殿前。巨大的、形如盛放与腐烂交织之花的建筑,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散发微光的寄生植物与菌毯,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与某种更深层的腐朽气息交织弥漫。
这里是薇楚箬的宫殿。
世绯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那些足以让其他法相都退避三舍的防御性寄生藤蔓与孢子,在她靠近时,竟如同拥有意识般,温顺地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深处的、铺着柔软诡异菌毯的路径。
宫殿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世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宽敞的、被柔和却诡异的紫光照亮的厅堂中央,站着两个身影。一个人类女孩,一个叶罗丽仙子。她们静静立在那里,眼神空洞,脖颈与手腕裸露的肌肤上,淡紫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属于她们原本的、鲜活的情感色彩——那人类女孩温暖坚定的橙红,那仙子纯净善良的粉金——此刻被一层黯淡的、不祥的灰紫色牢牢覆盖、压制,几乎难以察觉。
世绯浅金色的眸子在那两双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脸上并未露出惊愕、愤怒或同情,只是那惯常的、带着些许好奇与纯净的神情,微微凝固了半秒。
随即,她的目光便越过她们,落在了斜倚在高处一朵巨大紫色菌菇王座上的身影。她唇角重新扬起那抹惯有的、柔软又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笑容,声音清亮地响起,打破了宫殿内诡异的寂静:
“薇姐姐,”她歪了歪头,香槟色的长发流泻肩头,“上哪带的人啊?这颜色……可真特别。” 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王默与罗丽身上那层灰紫,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在评价薇楚箬新得来的一件奇特摆设。
斜倚在菌菇王座上的薇楚箬,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她深紫色的眼眸落在世绯身上时,那份惯有的慵懒与玩味,化为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宠溺,仿佛在欣赏自己最珍爱的作品,或是豢养的最合心意的小宠物。
“不过是两只不安分的小虫子,误闯了不该来的地方。”薇夫人的声音酥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姐姐看她们……还算有些趣味,便留下来,给这无趣的宫殿添点活气。”她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下方僵硬站立的王默与罗丽,指尖萦绕的淡紫色菌丝随之微微晃动。
世绯听着,浅金色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狡黠一笑,抱着调色盘向前轻盈地跳了两步,凑近了些,目光在王默和罗丽身上仔细梭巡,如同在鉴别两件古董上最细微的纹路。
“薇姐姐,”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你可知道,这两个‘小虫子’,来历不简单呢。”她先指向王默,“这个人类女孩身上……有‘水’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水,是带着禁忌之地本源气息的‘水’。是那个脱离了这里,曾经的二阶——水清漓,留下的印记呢。我哥哥,以前的下属哦。”她又指向罗丽,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罗丽黯淡的裙摆,“而这个叶罗丽仙子……唔,虽然气息很微弱,几乎要消散了,但骨子里,还残存着一点‘王族’的韵律呢。好像还是段挺曲折的故事,跟咱们仙境那位疯过又好了的战神,金离瞳,纠缠不清。”
薇楚箬漫不经心的神情倏然一凝,深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禁忌之地的二阶叛离者,仙境没落的王族公主,竟与这两个看似普通的俘虏有关?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便恢复了那副万事皆在掌中的慵懒模样,只是眼底的兴趣明显浓厚了许多。
“哦?”她尾音上挑,带着探究。
“更有意思的是,”世绯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纯粹兴奋,“这两个,一个是水王子心尖上的人,一个是金王子熔炉里炼出真心的爱人。啧啧,爱情故事呢,在咱们这儿,可真是稀罕物。”她歪着头,看向薇楚箬,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薇姐姐,我有个想法,能让这事变得……更有趣。”
“说说看。”薇夫人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
“你把她们俩,给我。”世绯指了指真正的王默与罗丽,“我带回我的宫殿去。然后嘛……”她拿起一直抱着的调色盘和染情笔,笔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簇混合了“麻木的灰紫”、“微弱挣扎的亮金”与“深情执念的暗红”的复杂颜色在她指尖凝聚。“我用这个,在这儿,‘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她们’来,就摆在你这里。你说……”她眼中光芒大盛,充满期待,“要是那位叛逃的二阶,还有那位发疯的战神,心急火燎地打进来,看到的却是两具空壳……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特别……好玩?”
薇楚箬先是一怔,随即,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她看着世绯那跃跃欲试、写满了“有趣”二字的眼睛,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打扰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小丫头天马行空却又切中要害的“游戏”的十足欣赏。
“好,依你。”她笑着颔首,姿态优雅而纵容,“姐姐也想看看,那场面会有多‘精彩’。”
“一言为定!”世绯眉眼弯弯,立刻行动起来。她执起染情笔,笔尖蘸取着那团精心调配的复杂情绪色,凌空勾勒。色彩随着她的笔触流淌、凝固,逐渐形成人形轮廓,填充细节——空洞的眼神,僵硬的姿态,肌肤上脉动的淡紫纹路,甚至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能被特定之人感知的、属于原主的一丝极其淡薄的气息……两个与王默、罗丽一般无二的“傀儡”,如同最精致的蜡像,缓缓在薇楚箬的宫殿中成形,取代了原本的位置,连表情的细微角度都分毫不差。
“完美。”世绯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抬手,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带着奇异色彩流转的法力轻柔卷起地上真正昏迷的王默与罗丽,将她们稳稳托起。
“那,薇姐姐,这两个‘故事主角’,我就先带走啦。”她冲着薇楚箬甜甜一笑,抱着她的调色盘,身后跟着悬浮的两人,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甜腐气息的宫殿,朝着属于她自己的、藏匿在禁忌之地某处、据说充满了各种奇异色彩与情绪收藏的隐秘宫殿而去。
薇楚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殿中那两具足以以假乱真的“傀儡”,唇角勾起一抹深长而戏谑的弧度。好戏,果然要开场了。而且,是由她最宠爱的小妹妹,亲手拉开序幕。这可比单纯的寄生控制,有意思多了。
世绯带着真正的王默与罗丽,身影刚消失在宫殿蜿蜒菌道拐角处不久,薇楚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中那两具栩栩如生的“傀儡”,指尖紫芒流转,似在检视其精细程度。忽然,她耳畔传来世绯那特有的、带着点轻盈笑意的嗓音,如同穿过无数空间阻隔直接在她神识中响起:
“薇姐姐~”
薇楚箬指尖微顿,唇角笑意未变,仿佛早已习惯这丫头的传音入密。
“这两个小傀儡呢,”世绯的声音继续传来,如同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我可是下了‘血本’的哦。不仅模样、神态、残留的仙力波动分毫不差,我还特意从她们本体的意识深处,‘刮’了一点点真正的灵魂碎屑和气息本源,种在里面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所以现在呀,就算是最擅长洞察灵魂的灵公主站在面前,不深入探查,也未必能立刻分辨真假呢!”
薇楚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灵魂碎屑与气息本源?这小丫头对情绪和灵魂的把玩,似乎又精进了。
“还有还有,”世绯的话还没完,声音里笑意更浓,“‘手感’我也调整到最佳了。皮肤的触感,温度,甚至心跳的微弱震动,都和真人一模一样。保管那位水王子殿下情急之下握住手,或者金王子暴躁地扯过去时,绝对察觉不出异常!”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郑重:“不过呢,这瞒不过我哥哥。他要是想看,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如果哥哥问起,薇姐姐可要帮我圆一圆哦,就说是我贪玩做的‘艺术品’,暂时寄放在你这儿了。”
话音袅袅散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薇楚箬静立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具“完美”的傀儡身上,深紫色的眸子里,兴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交织。这小丫头,心思之巧,手段之妙,对“真实”与“虚假”界限的把控,以及对兄长脾气的揣摩……都远超她平日表现出来的天真烂漫。
她缓缓抬手,一缕极其细微的紫色菌丝探出,轻柔地缠绕上“王默”傀儡的手腕。触感温润,脉搏的跳动透过菌丝传来,微弱却真实。灵魂碎屑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本源气息,更是点睛之笔。
“呵……”薇楚箬收回菌丝,低笑出声,声音在空旷诡异的宫殿中回荡,“小绯儿,你可真是……给了姐姐一个好大的惊喜。” 这场戏,看来会比预想中,精彩百倍。而世王那边……她眼中精光一闪,也罢,既然是“艺术品”,那便有“艺术品”的用处。她倒要看看,那位毁灭之神,对妹妹这出精心编排的“恶作剧”,究竟是会纵容,还是……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