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色的身影拽着一片灰蒙蒙的旋风,溜进了寂静的毁灭大殿。世绯赤足轻点地面,仰头望向王座:“哥哥,你看八风找到了什么!”
裹挟着风化之力的少年在她身后现形,掌心托着一枚剔透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一朵早已绝迹的、属于亿万年前某个春日的小花。微弱的生机透过毁灭气息弥漫的王座,轻轻拂过世王银灰色的长发。
他深渊般的眼眸微动。
八风紧张地屏息,风化之力在指尖凝滞。世绯却已爬上王座,将那枚脆弱的琥珀轻轻放在兄长掌心:“是颜色哦,哥哥没见过的颜色。”
毁灭之力无声流转,却没有湮灭这渺小的造物。世王注视着琥珀中那抹早已死去的嫩黄,长久地沉默。原来在万物终结之前,世界曾有过这样的色彩。
八风的身影随着最后一缕风化之力消散在殿门外,空旷的大殿重归那种唯有毁灭本源存在的、沉重的寂静。世绯却似乎对这样的寂静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在这片能将其他法相都压得低头屏息的威压中,寻到自己的舒适区。
她抱着那块封存着远古春日的琥珀,没有半分犹豫,转身,赤足轻巧地迈上两级王座的台阶。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冰冷的、流动着血色纹路的王座边缘,然后,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侧身,坐在了世王的大腿上,纤细的脊背轻轻倚靠进兄长那笼罩在毁灭气息中的胸膛。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神俱裂的画面。
毁灭的化身,禁忌的源头,象征绝对终结与虚无的王座——此刻,他的怀里依偎着一捧柔软的光。世绯的香槟色长发有几缕滑落,拂过世王玄黑衣袖上缠绕的暗金色纹路。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仿佛那不是能令星辰战栗的毁灭之神,而只是一个寻常的、可供依靠的怀抱。
然后,她抬起头,侧过脸,望向世王。
脸上绽开的是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浅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的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亲昵与快乐。她举起手中的琥珀,那朵被封存的嫩黄色小花在她掌心后,成为她笑颜的背景。
“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清亮,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打破了王座周围的死寂,“你看,它是不是比我的‘欢欣金’还要亮一点?”
世王垂眸。
他的视线从她灿烂的笑靥,移到她手中那抹脆弱的、属于遥远过去的色彩,最后,落回她眼中那两潭清澈的、倒映着自己冰冷面容的“光”。
他没有说话。
没有斥责她的“僭越”,没有推开这过于亲昵的依偎。那笼罩着他、足以碾碎法则的毁灭气息,只是无声地、温柔地向外流动了一寸,形成一个更加稳固却不会伤她分毫的力场,隔绝了王座之外的一切窥探与波动。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那只刚刚还仿佛能随意撕裂维度的手——抬了起来,并非推开,而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纵容,落在了世绯的头顶。掌心轻轻压了压她柔软的发丝,动作略显生硬,却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极致的温柔。
他依旧沉默如亘古的深渊。
但那没有推开的手臂,那落在发顶的掌心,那为她悄然调整的力场,以及那双深渊之眼中,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因那灿烂笑容而略微柔化的冰冷棱角——
皆是答案。
是独属于世绯的,毁灭之神,无言的纵容与宠爱。
大殿里弥漫着毁灭之力特有的、冰冷的寂静,连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凝结。世绯却像是感觉不到这片笼罩一切的寒意,她依偎在世王怀中,琥珀已被小心地放在一旁,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兄长那张近乎完美的侧脸上。
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拂过雕刻般深邃的轮廓,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他总是这样,沉默着,仿佛一座只属于毁灭的神祇雕像。
世绯眨了眨浅金色的眼睛,里面流转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冲动。她没有丝毫犹豫,忽然撑起身子,仰起脸,温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世王线条分明的左脸颊上。
那一触,轻如蝶翼拂过冰面。
世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缠绕周身的毁灭气息骤然凝滞,连虚空中那些永恒流淌的尘埃之河都似乎停顿了一拍。深渊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错愕”的波澜。他活了无数纪元,见证过文明的生灭,执掌过最终的虚无,却从未……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事。不是恐惧的匍匐,不是绝望的哀求,也不是下属的敬畏。只是一个吻,一个来自怀中这小小存在的、带着体温和莫名依赖的轻吻。
片刻的凝固后,那总是紧抿的、仿佛只会吐出毁灭裁决的薄唇,边缘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之为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短暂地软化了他下颌凌厉的线条,像极寒深渊底部,忽然被不知何处来的一缕微光,映出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却又真实地存在过。
世绯完成了这个大胆的“壮举”,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或者只是单纯想寻找更舒适的位置。她没去看兄长的反应——或许她根本不在乎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将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重新埋进他玄黑的衣襟,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如同星核冷却后般冷冽又浩瀚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一直虚拢在她身侧、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动了。
世王垂下眼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香槟色的小脑袋。搭在王座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未曾移动,但这一只,却缓缓抬起,带着一种与他毁灭神格全然不符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控制力,落在了世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掌心隔着月白色的柔软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生命的搏动。与他指尖萦绕的、足以令万物归于死寂的冰冷力量,形成了最极致的反差。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手臂微微用了些力,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极致轻柔的力道,将怀中那捧温暖的光,更紧、更安稳地,搂向自己。
仿佛要将这唯一的例外,牢牢嵌入毁灭的永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