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了很久,久到烟火快要散尽,久到晚风变得越来越凉。最终,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递到姜祈颂面前。
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画面依旧模糊,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能勉强看清三个人影,姜祈颂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他们分别是谁。

这是我从余宇涵那里拿到的。
严浩翔的声音有些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他父亲当年无意间拍下的,就是小屿失踪那天的画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

照片是苏新皓的爷爷帮忙修复的,我没跟任何人说。
姜祈颂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伸手接过照片,指尖抖得厉害,照片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影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八年前的那段日子,对她来说就像是被浓雾笼罩的荒原,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小屿是她的好朋友,记得小屿突然失踪,记得所有人都在议论小屿是被人拐走了还是悄无声息的搬家走了。却完全不记得照片上的场景,不记得姜德延拽着小屿,更不记得自己就站在旁边。
其实她甚至分不清照片上那个女孩到底是不是自己。画面太模糊了,女孩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算苏爷爷已经尽力修复,也依旧看不真切。
可那熟悉的场景,那棵老槐树,她已经能想象到姜德延狰狞的面孔,还有少年身上那件崭新的外套,都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记忆碎片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隐隐泛起涟漪。
风突然变大了,卷着雪花狠狠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天台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刚刚的温柔和浪漫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信任的丝线在这一刻被拉得紧绷,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姜祈颂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看着严浩翔,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张照片……严浩翔,你在怀疑我?
严浩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想说他只是太想知道真相,太想替舅舅讨回公道。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手里的照片,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和委屈,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明知道她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明知道她当时只有十岁,不可能做出什么伤害好朋友的事,却还是把这张照片摆在她面前,把那些沉重的枷锁又一次套在了她的肩上。
严浩翔别开眼,看向远处的夜空。烟火已经散尽,只剩下墨色的天幕,和几颗零星的星星。风卷着刺骨的冷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舅舅敖均献,那个温和又尽职的警察,一辈子老实本分,却因为捡到了那枚铜片,查到了姜德延的勾当,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害了。案子匆匆结案,所有的物证都被藏匿,舅舅到死都背着一个“意外身亡”的名头。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念,想起一次次逼近姜祈颂。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舅舅讨公道,可好像到头来却只是在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严浩翔的喉结动了动,端起啤酒罐,狠狠灌了一口。酒液的苦涩漫过喉咙,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的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红。
就在这时姜祈颂突然开口反问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我没有任何理由证明自己,你会信我吗?

严浩翔猛地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姜祈颂的眼睛很亮,里面盛着雪光和星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肯退让分毫。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严浩翔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着这张照片,无数次在脑海里推演着那天的场景。他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姜祈颂真的知道些什么,如果她真的隐瞒了真相,他会怎么做?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望,会不顾一切地追问到底。
可当她真的这样问出口时,严浩翔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酸涩的疼。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茫然和委屈,看着她攥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他没由来地想起了姜祈颂年幼时的痛苦,想起了她那时的绝望,想起了这么多年她的艰难。
他突然觉得,真相或许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愿意信她。
愿意信她的无辜,信她的茫然,信她那些藏在心底的、无处诉说的痛苦。
严浩翔的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像是被风吹散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姜祈颂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映着他的影子。他突然明白,从什么时候起,追查真相的执念,已经悄悄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取代了。
那种情感,叫心疼,叫在意,叫喜欢。
是从看见她倔强的眼睛开始的吗?是从她偶尔透露出来的柔软的一面开始的吗?还是从天台的烟火映亮她的笑脸开始的?
严浩翔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微醺的甜。
良久,严浩翔伸出手,轻轻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然后又缓缓地放回了她的掌心。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却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又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酒液的苦涩里竟透出一丝淡淡的甜。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姜祈颂的发梢。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严浩翔看着姜祈颂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会。
姜祈颂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我会的。

姜祈颂,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烟火的余烬还在夜空里飘散,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水珠。严浩翔的眼睛很亮,里面盛着绚丽的烟花,盛着她的影子,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风轻轻吹过天台,带着啤酒的微醺,带着烟火的余温,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温柔的情愫。
跨年的钟声早已散尽,可天台的夜色,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