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大寒。这一日是袁家请钦天监择定的黄道吉日,干支相合,斗指戊,宜婚嫁、纳采、祈福。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出阁,由母亲亲自挽发,念诵吉言,以祈一生顺遂。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少商、姎姎和萋萋在一旁。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桃木梳,梳顺了青丝,也梳了十余年的母女情分。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时光荏苒,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到如今亭亭玉立、即将嫁作他人妇的新妇,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三梳梳到头,夫妻到白头,儿孙满堂走。”
吉语毕。
绾、绕、盘、插,不多时,发髻成,萧元漪取过那支寓意“龙凤呈祥”的。昨日还在与君姑争论不休,为出嫁戴哪只钗环好,此刻,她不再纠结于样式繁简,只愿这吉兆,能佑女儿一生夫妻琴瑟。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一如她期望的模样。
“婠婠。”
“到了袁家,要敬公婆、和妯娌。但阿母也不求你做个十全十美的贤妇,只求你……凡事以己为重。袁公子是个稳重的,阿母信他会待你好,但日子终究是要自己过的,照顾好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何时何地,受了委屈、遇了难处,都不必硬扛。阿父阿母,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撑腰,等你回家。”
这些话,她近日来已说了无数遍,可今日,在女儿出嫁的这一刻再出口,依旧觉得说得不够,还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喜乐声由远及近。
新婿需过了小舅子们这一关,方能顺利接走新妇。
旁人娶亲,小舅子们多是讨些喜钱,或是出些谐趣难题,闹一闹新婿图个乐呵,可程颂、程少宫偏不。
“袁公子,”程颂上前一步,“喜钱金银,我们程家不缺,那些插科打诨的俗套把戏,今日也免了。”
“那依二位小舅之见,该当如何?”袁慎一身绛红吉服,立于阶下。见门不开,也不着急,唇边噙着一抹从容的笑,静待下文。
“家姊今日出阁,祖上传下的规矩——”程颂故意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新婿需得当场作一首催妆诗,诗成,方能迎得美娇娘。”
程少宫在一旁附和,“正是此理。袁公子才高八斗,想必这催妆诗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是诗作得好,我们便放你进去,让你抱得美人归;若是作得不佳,怕是要劳烦公子再在门外多候几个时辰了。”
宾客都笑了起来,这程家二郎、三郎,倒是会出难题。催妆诗最忌陈词滥调,袁慎,袁善见名满都城,今日若是作得平庸,怕是要贻笑大方,平白落个“江郎才尽”的话柄。
“何须繁文缛节催,此身早已系裙钗。今朝得遂平生愿,待教女婿画蛾眉。”
“此身早已系裙钗”!这一句,堪称绝妙,一语双关。既指今日大婚,身系红绳,结为连理;又暗含深意,说自少时,他这颗心,便早已系在令仪身上,非她不娶。最后一句“待教女婿画蛾眉”,更是将新婚燕尔的缱绻,描摹得淋漓尽致。
“好!”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而后,宾客皆赞不绝口。可程少宫却不肯罢休,将手中的书册一合,故作挑剔,“袁公子的才名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诗虽好,却还少了些诚意。再添一首,要写出我家阿姊的好,才算过关。”
袁慎不慌不忙,略一思索,“程门有女貌无瑕,蕙质兰心映月华。锦书一诺终身守,此后余生共岁华。”
这哪里是催妆诗,分明是一封当众宣读的情笺。
这一次,再无人阻他。
宗祠内,青烟如缕。神龛案上,摆着五谷、鲜果、清酒与三牲祭品。
这是令仪出阁前,最后一次以程家女儿的身份,在列祖列宗面前敬香祷告。
“晋阳程氏三代二女,讳令仪。择此良辰吉时,将适胶东袁氏郎慎为妻。今女辞祖,谨具清酌庶羞,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忆昔先祖先妣,筚路蓝缕,开基立业,积善累德,方有程氏今日之基业昌隆,子孙繁茂。令仪承蒙祖德,长于庭训,明事理,敬亲长,睦宗族,未尝有失。”
“今女已届笄年,将嫁,离膝别亲,虽心有戚戚,不舍晨昏,然,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愿结秦晋之好。”
“今,别我桑梓,辞我宗庙,入他门庭,为袁氏妇。女当敬慎持躬,聿修厥德,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嗣。执妇道,勤中馈,睦宗族,和妯娌。愿列祖列宗庇佑程氏一族枝繁叶茂,福禄绵长,亦愿先祖护我在彼家夫妻相得,不忘根本,常念归途。”
祷文既毕,吉时,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