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高山祭典,素来是规格极高的祈禳大典。需以三牲太牢为礼,由天子亲率百官登坛祭拜,意在告慰山川神祇,佑护四海昌平、百姓安乐。
这般肃穆场合,受邀随行的历来皆是皇亲贵胄、累世勋贵。程氏一族出身行伍,虽凭赫赫战功跻身勋侯,但论起底蕴门第,终究稍逊一筹,本不在此列。此番能得准入随行,究其缘由,或是帝王感念程氏一族戍守边地的功绩,特加恩遇,以示隆恩浩荡;又或是因着程、楼两族退婚一事,帝王有意稍作抚慰,没得寒了臣下之心。
袁慎、令仪一同联袂而来,甫一现身便引得周遭侧目。
刚到得,便看王姈、楼缡又在无事生非。
“某些人啊,自家退亲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竟还有脸跑到这祭典上来抛头露面,真是半点廉耻都无。”
这还得了?!万萋萋已是柳眉倒竖。
还没等她驳斥,却听一道清亮女声先一步响起,字字凿凿,“王家娘子此言差矣。我程氏一门今日能随驾观礼,乃是圣上钦定的恩典,莫非娘子是要忤逆圣意不成?”
正是令仪。
一言既出,满场俱静。王姈被这“忤逆圣意”的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忤逆圣意”是何等的重罪,她哪里敢接这话茬?憋了半晌,才悻悻然转向令仪身侧的袁慎。“袁公子你瞧瞧,程家阿姊这般咄咄逼人,一悍妇模样。你可得瞧仔细了,莫要将来真娶了这般人物进门,届时再悔,可就晚了!”
周遭霎时静了,不少人都看向袁慎,等着看他作何表态。
袁慎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浮尘。“王娘子这般关心在下的婚事,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听闻令兄前些日子在榷场与人争执,闹得很是不堪呢。还有,王娘子与其在此嚼舌根,不如先管好自己的言行,如此这般,倒像是市井里撒泼的妇孺。”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戳王姈的痛处。令仪见状,笑意更甚,上前一步,声音朗朗,霎时传遍了周遭,“再者,程、楼两族退亲,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乃是感念何氏满门忠烈。莫非,在王娘子眼中,敬重忠良、反倒是一桩羞耻?”
王姈嘴唇嗫嚅着,竟是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后来只觉得无地自容,拉着楼缡,悻悻然地转身走了。
宴饮正酣,酒香氤氲。袁慎不知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惹得令仪斜睨了他一眼,“既是想去,你自个儿去便是。”
袁慎闻言,难得显出几分窘迫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玉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哪敢?这群世家女平日里瞧着一个赛一个的矜贵端庄,可但凡见了他,哪还有半分闺秀做派?便是知晓他已定亲,也依旧前赴后继地凑上来献殷勤,或赠诗,或递帕。唯有令仪在旁,旁人碍着面子,还会稍稍收敛几分,不敢太过放肆。
这般缘由,实在不好宣之于口。
令仪瞧着,哪里还猜不透其中缘由。见他欲言又止、神色忸怩,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当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山间清泉,泠泠悦耳,瞬间驱散了宴上的些许喧闹。
行至一处僻静的林蹊。此处林木葱郁,虬曲的枝桠交错着遮去了大半日光,再无旁人窥探。
“这下好了,有我在旁,那些娘子们总该收敛些了。”
袁慎面上的窘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得逞,“可不是。有新妇在侧,谁还敢来叨扰我?”说着,他趁令仪不备,将令仪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已这般做过千百遍,熟稔得不像话。
“青天白日的,莫要让人瞧了去。”令仪佯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挣了挣,却没真的甩开他。
“左右你我是定了亲的,名正言顺,旁人便是瞧了,不过是赞一句天作之合罢了。”袁慎理直气壮。忽然,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方才望向演武场的方向,“方才你瞧那些儿郎击鞠执弩时,那般专注,可是觉得他们技艺精湛,瞧入了迷?”
令仪何等聪慧,一听便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于是故意歪着头瞧他,眉眼弯弯如新月初升,“怎么,袁公子这就妒上了?”见袁慎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她,分明是在等待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令仪这才敛了戏谑的心思,凑近他耳畔,一字一句,“不过是瞧个热闹罢了,这世上,谁能及得上我家郎婿好。”
话音落时,山风过林,簌簌作响。
不多时,袁慎已近在咫尺。她能清晰闻到他衣上若有似无的松墨香,那是他常年伏案研读沾染的,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清润,侵入鼻息,扰得人思绪纷乱。
“娘子这话,可是真的?莫不是框我。”
不等令仪开口回应,袁慎便微微俯身吻了下去。这个吻,不似寻常的浅尝辄止,连带着些许缠绵悱恻,唇齿厮磨辗转间,连风都停了一瞬。片刻后,他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令仪睁眼时,正撞进他含笑的瑞风眼,柔情几乎要将她溺毙,让她一时忘了言语。
待得令仪缓过神来,将脸颊埋进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娇嗔,“你怎的这般孟浪……”
“往后…孟浪的事,怕是还多着呢,娘子可得慢慢习惯才好。”